【2026年12月29日 | 石阶】——成载一&徐夏润

成载一

是妹妹就给我抄标题

成载一

我和徐夏润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关系，却又在两双眼睛重逢的时候，谋划了一场逃跑。
汉江很长，不是因为它保持着水流，在我们的耳边流动。
而是一年之中，大约有不下百人会选择在江边自杀。
不用说什么古老的故事，这或许和某个向死而生的传说有关。
随着汉江飘向远方，就会成为世间泯然众人的故友，要问何处来，那绝对是死路而下。
但我们顺着阶梯而下，在江风中被凛冽的冬日掌掴着。
我说，这里其实容易造成踩踏事件。

徐夏润

到底还有谁会记得汉江之所以叫汉江，是因为首尔曾经是一座名为汉城的城市。而后来汉城消失了，汉江还在——
人修了城墙，又拆了城墙，建了宫殿，又烧了宫殿。王来了又走，旗帜换了又换。
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会永远留下来，后来留下的只有名字。
然后名字也会被嫌弃，拿着去汉化的由头，说名字旧了，说历史字迹模糊。
像脚下的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历经过的人得用力踩住才不至于会摔跤，但用完力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踩踏事件的前提，是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跑。”
“这很难的，成载一。”
成载一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西装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像一面桀骜不驯的旗帜。
阶梯走到尽头，江面豁然铺开。
黑色的，巨大的，安静的，像一块被遗忘在城市边缘的墨玉。
“而且，我讨厌在人群里。”

成载一

可能我们的国家叫新罗，后来叫做朝鲜。
在此之前，我们是一座城市，或者番邦，追溯到过往，只有一目了然的历史。
好吧，也可以一目十行。
我对国家的历史一知半解，但对政治烂熟于心。
政治不会出现在我们的脚下，汉江的水波被推开，像是人类窘迫的笑脸，后来渐渐长成了老人的皱纹，年迈而又缓慢地吞并着光阴。
我其实应该向徐夏润伸出我的手，表明这是我们独一无二的时刻。
此刻的我们，可以拥有孤寂，也可以对抗孤寂，不是两个人肩并肩，而是我往下一阶，我们一视同仁，包容着彼此的双眼。
“是吗？那我们也不能造成踩踏事件了，因为我们人少。”
我们是一双人，含蓄的一对影子。
我说，可是你本来就总是在人群里。

徐夏润

成载一说话的时候正好在我们并肩的这一步。
他的声音被江风削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落在我耳朵里，像一枚硬币掉进深水，咕咚一声。
我总是在人群里的记忆可以追溯回游学的时候。
挤过地铁，也赶过晚集。那些地方的人群是有重量的，压在肩膀上，推着你的后背，让你不需要自己决定方向。每个人都像被塞进同一个信封里的信，折痕压着折痕，字迹模糊了彼此。
而现在，站在汉江边，人群在很远的地方。
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在那些我看不见的办公室里、考试院里、便利店的收银台前。他们此刻正忙着成为数字、成为履历、成为别人口中那孩子最近怎么样了的尾音。
我傲慢地想，这离我的人生太远了不是吗？
“成载一。”
我叫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往下一阶，我跟一步。
我们的距离始终是半步，不多不少。
像汉江和首尔，像名字和被名字指代的东西，像所有无法完全重合却又不能分开的事物。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人群吗。”
“因为在人群里，你会觉得你和所有人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又会觉得，我们根本谁都不是。”
哲思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要知道我当初就不应该深耕法学，而是出国转修哲学。
“真是让人苦恼的事情，不是吗？”
我总是对着成载一说一些自己也不懂的句子，不管他能不能听懂——
我不在意，也不在意他在不在意。
这就是最自在的时候了。

成载一

我不了解徐夏润，也不认识徐夏润。
好吧，在此之前，我可能只会认识她的姓氏，但更准确的说法是，我见识过她的姓氏。
和聿山的业务往来大概不在我的范畴内，可我从小就被规划了一条很有意思的路线，要和金融交手，最后变成金融的左膀右臂。
很糟糕的是，一开始我并不是什么优秀的学生，说得上平庸，甚至有点愚蠢。
为此，我的学生时代偶尔会充斥着挫败。
这种挫败伴随着我度过了短暂的时间，直到我的朋友邀请我去爬一座山。
我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山了，其实它很矮小，却依然建造了索道，缆车从我们的头顶飘过，我以为仅仅是几步路，这种便捷实在是微不足道。
是的，正因为微不足道，他们会选择以最小的伤害，爬进首尔的风景里，来回十几分钟，省略号在我的头顶滚来鼓去，滚成了一座山坡。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成功要是要了结过程，而不是了解过程，我们要学会使用权力，又或者被权力使用，才能真正地度过青春期。
这个时候，我心不在焉地想，我应该做一个十恶不赦的人，然后我的秘书调取徐夏润的资料，把她的生平通读背诵，像是一个大拿在侃侃而谈。
我可能要说点宽慰她的话，也可能要说点款待她的话，稍微地敞开我的西装，那是合身的礼貌，被裁断的疏远，像一杯温和的水，泼在身上，只要你能摒弃狼狈，那么擦掉就是无伤大雅的行为。
可能。这都是可能而已。
我也可能向徐夏润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月光优柔寡断地舔上来，我平白无故被烫了一下，因此手指蜷缩了一部分，正在等待她的光临。
因为我确实抛弃了一些东西，抛弃了人群，抛弃了主旨，抛弃了我们的交流，我决定另起一行来安放我的心血来潮。
我对徐夏润说，徐小姐，我想在人群外请你跳一支舞，这件事不会让你苦恼的，对吗？

徐夏润

我没有立刻去碰那只手。
目光越过他，望向眼前铺展的黑色江面，江水涌动，吞噬城市散落的灯火。
无数人曾在这里停留，有人奔赴终点，有人短暂逃离，所有人的心事落进水里，最后全都泯作看不见的涟漪。
法学院（我怎么又学法？）教过我的事情是什么？是总习惯用逻辑拆解一切，习惯把人和事分类归档，法理、利弊、得失…层层堆叠。
然后我告诉所有人要我出逃，逃出这套生存法则，打碎构筑起我长久安身的外壳。
此刻面对他伸来的手，精密逻辑再次出现一处缺口。
“一旦踏错一步，我们要摔进冰冷江水里了，成载一。”
——冬天的池水，真凉啊。（单均昊语气）
江水持续翻涌，远处城市的灯火遥遥浮在水面，像悬浮的、不真实的幻影。风再次袭来，发丝贴在脸颊。
我慢慢抬起右手，悬在他掌心上方，还差一点才能相触。
指尖能感受到他手上传来微弱的温度，被凛冽江风不断稀释。
我的指尖轻轻落进他的掌心。
就现在而言，整座城市在我们面前闪着一种奇异又稀有的光芒。
仿佛那并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什么神灵在我们头顶打磨兵器时擦出的火花。
最后，在一支舞的末尾，我说。
真希望我们因为这支舞，而登上版面头条。这真是一件疯狂的事情。疯狂，但我喜欢。
成载一，会害怕突如其来、万众聚焦的目光吗？
这个晚上，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