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2月25日 | 北村白瓷堂】——成载一&徐夏润

成载一

我：我觉得我们认识
月慢：好老套的搭讪方式
我：没在上皮。

成载一

大韩民国被美利坚腐蚀了精神，侵略了人民的种子，从胚胎开始。
我不记得是哪位迂腐的前辈告诉我的，他的掌心摩挲着我的肩膀，平白无故吻合了缝线。
从那天开始，我无从知晓的怪异长出来了。
我觉得我的每一套西装都不够合身，也都不够匀称，像是被引导了一段教育。
哦，是教育。
直到我明白了这是教育之后，对一切秩序井然的东西置若罔闻。
首尔被圣诞节熏陶，女孩们已经迈开步伐游行，她们没有歌唱着古老的歌谣，而是再次重逢的世界。
激昂的前奏没过了这片雪，漫在她的肩头，像无知无觉的笑脸。
我没有协助它的飞舞，而是对她说，徐小姐，它要融化了。

徐夏润

首尔每年都这样。
灯光挂上屋顶，铃铛缠上橱窗，圣诞节像一道被反复铺开的横幅，规整得让人不好意思不笑。
女孩们的歌声在这一天响彻云天，忽然觉得所有的亮都是一种掩护。
把不愿被看见的东西照得晃眼，好让人只记得光。
成载一就在光与光的缝隙里。
我要怎么回他？像是电视剧演过的那样，很俗气的对他说，成先生，这是今年的初雪。
啊，我回国不过一年，已经不太懂如今的大韩民国是否还流行这样对初雪的眷恋。
雪这样的东西，在落到我们肩头之前，它其实已经在空中走了很远。
游行的人群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歌声被风切成一段一段，又拼回成完整的节拍。

“是今天的展品不合您的意吗？”
我们保持着用敬语交流，说话时，会哈出一团又一团的白汽。
而身后的工作室，才是真正温暖的地方。
这一年，工作室渐渐稳定，客户越来越多，名册上那些姓氏一个比一个贵重。
他们谈藏品、谈税率，每一个话题都滴水不漏。
可每当那些话题快要让我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幅被挂牌等一个体面归宿的物件时。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总会溜号跑出来的成载一。
一种直觉，我总觉得他根本不喜欢那些藏品，但他总是会来。

成载一

光怪陆离的灯光在我们的身上瞄准，像是被啃食的虫洞。
用肉眼观测，其实很难切身实际地把它们摘下来，歌声却又很嘹亮，我们不必走近，就能被遥不可及的意志力射穿。
很可惜的是，我的父母没有给予我一双对艺术情有独钟的眼睛，也不具备一颗无坚不摧的心。
也就是，我在看见漂亮的女人，也会在心里感叹，美丽是史上不可或缺的力量。
正如女学生们要为了美而抵御美，要为了美而抗争美。
那么美利坚呢？
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白人的双眼往往会像一颗宝石，他们的注视一如镭射灯，仿佛肤色高于阶级，廉价的出身远远比不过国家的庞大。
他们拥有完美的律法，无拘无束的节日。
如今，韩国效仿了他们洒脱的半壁江山，在秩序中维护着形式主义的光辉。
我平静地向她坦白，我说，是的。
“门口的画没有人能买得起，灯光又很刺眼。”
我的双手感受到了冬天的气息，并且被它洞悉了温度，以此僵持我的体面。
但我不想。
通俗易懂的四个字，很快，我把手插进了兜里，稍微弯了弯腰。
二氧化碳被我从身体里挤出来，以供回温的程序运行，我们持平了一双眼睛。
“而且，那些老顽固也不会欣赏。”
“我也不太会。”

徐夏润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坦诚地说出那些句子的时候，我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冬天的冷气钻进胸腔，让人不得不笑一下的那种。
“可是您总来。”
话一出口，才发觉我把这句话说成了一句陈述句，像被呼出的白汽一样不设防。
成载一像是被这片白汽轻轻托了一下，弯腰插兜的姿态，被路灯光照出一个有些疲软的轮廓。
这样的形状看着好眼熟，像是一件挂久了的终于不再计较合不合身的西装。
又有雪落在他肩头，像许多来不及成句的话。

我忽然想起那个交画的画家，局促地搓着手，说画的是老家冬天的湖，冰面下还活着鱼。
那幅画被我挂在门口最贵也最显眼的位置，像一件被反复擦拭的陈列品，等一个体面的归宿。
“我出国太久了。”
“回来之后，总觉得很多东西都变得太快。”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这些。
也许是他那种难得的诚实，让玻璃蒙上一层雾，雾散之前，话就自己溜了出来。
我忘了问书罗，今日的女孩又在为什么而歌唱，只是觉得这个世界需要我们懂得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
而这一片喧腾的光里，只有他这一处是安静的。
这是我忽然生出的想法。
“雪落下来的时候，大家只顾着说它是初雪，好看。没有人问它从多远的地方来。”
我说，藏品其实也是。
我看了看他的肩头的雪花，学着他说出没头没尾的话。
“那您要融化了。”

成载一

在美国的时候，圣诞节是我最讨厌的一个节日。
孩子们要提着一张奇形怪状的脸，他们的妆造在时代的洪流中，被潮流洗劫一空。
不再是我们耳熟能详的童话，而是十八禁影片中的主角。
有时候，我会叫不住角色名字，他们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像是我破坏了他们微不足道的理想。
他们不会毕恭毕敬地笑，反而以声道变得辽阔为荣。
我发誓，我在异国他乡吃到的苦和学习别无二致，为了消化他们的文明和知识，我的学生时代是在焦头烂额里度过的。
因此，疲惫已经变成了我的左膀右臂，只要拧一下，前进和退后就会颠三倒四。
好在我的起点是韩国，终点也是韩国。
和俗语不同，出生在罗马的人，终其一生都要被神话故事洗礼，也要看命运的脸色做事。
但被下放到罗马的孩子，觉得苦难才是最廉价的真理。
我从那些画里读不出苦难，也哭不出任何有关财富的概念，那么，只能和权力息息相关了。
爱和权力拥有同等效力的能量，能让一切谜题迎刃而解。
“可能是因为你的敬语说得太频繁了吧。”
我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家伙，但也不是一个愿意让语言驾驭大脑的蠢货。
“下雪是气候因素，画是人力因素。”
“你想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吗？”
“那我想要把这些画和藏品都买下来，轻而易举的一件事，这样就会有专员为了它们去解读。”
“有空的话，也来听一听吧。”
我伸出手，唐突地扫掉了这片雪。
以及她肩上的，快要凋零的雪花，在我的掌心中瓦解。
“来得及就不会融化，徐小姐。”

徐夏润

他把手从我的肩头收回去的动作。
那些话也随着这个动作，妥帖的被折好，放入了兜里。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体面的话头，好把那些没头没尾的话，一并揣进去。
就像门口那幅画，等一个问它从哪里来的人。
游行的人群已经走过很远，歌声远走，我们已听不见了。但周而复始，又会在下一条街被新的嗓门拼回完整的节拍。
圣诞夜这样的节日总是这样，又或者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闪闪发光的东西永远在替阴影里的东西说话，让人只记得光，忘了光照的另一面是不被看见的部分。
“那比起那些来由，第一个受益的是我的账目和钱包。”
我是这样开着玩笑，但我是相信的，买下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那一刻，我几乎要问出口——
成先生，您总来这间工作室，到底是为了看画，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没有问。我把这句话也折了起来，和敬语一起，揣进那个我至今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心里。
"工作室里暖和。"
我转过身，先他一步推开那扇门。
暖气扑在脸上，门在身后合拢，把圣诞夜的喧腾隔在外面。
灯光明亮而温驯地落下来，我看见他走进来，肩头的雪正一寸一寸地退去，像许多来不及成句的话。
终于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找到了不必说完的理由。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