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4月12日｜Café Layered 】——徐道贤&薛允雅

薛允雅

喝点吧

薛允雅

工作日约他出来的机会不多见。
吃一顿正餐？但时间不凑巧；找地方喝一杯呢，我也等不到晚上。所以能选择的只有这里了。
我来得早一点，等徐道贤落座对面的时候，服务生正好送来了两杯饮品。
但是她好像弄错了。

“应该这样。”
我说着，伸手调换了各自面前的那杯。冰美式和热可可各归原主。
捧起面前的玻璃杯，扶着吸管开口。
“你喜欢喝这个对吧。上次见到过。”
说完叼住了冰饮吸管。
自从视糖分和卡路里为天敌之后，能供我选择的就很少了。其实细想来这世界的规律很残忍，凡是美味的一定不健康，凡是诱人的一定有危险。
人类穿上衣服进入城市，总还保留一些动物的警觉习惯。
“你看看这个。”
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打码后的社群聊天截图。
里面有些讨论会所赌博与财阀子弟的话，还附赠几张模糊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
“我做纸媒的朋友发给我的。”

徐道贤

咖啡厅里，桌下比桌上更能表露内心，桌上总是不动声色的手和脸，桌下是暗流涌动的交锋。
正低头擦桌子的实习生，习惯性向推门进来的客人喊一句欢迎，一边直起腰，跷二郎腿的男人，带着不安的傲慢，端坐的女人，带着放心的紧张。
我在她面前坐下，看着两杯调换的咖啡，无所谓喝什么。
但猛喝一口后，还是太甜了。…她不会是在报复我吧。

瞥一眼手机上面的截图和照片。就在昨天，正好看到的匿名爆料，目睹几名财阀子弟该会所进行远超正常范畴的赌博活动，随后帖子就石沉大海了。
把信息转给资金追查组，但今天还没有线索。
“知道是谁在哪吗？”
抬头纹她，但忍不住叫人过来换一杯，指定要和她喜欢那杯一样。
“喝一样的。”

薛允雅

我看着他端起面前的杯子，本应该浓郁香甜的东西，为什么让他的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
绕有兴趣地看他的变化，都忘记了正在说的正事。
所以当第一句反问已经结束好久之后。

“哦，哦——”
偏过头去看了看手机屏幕正停留着的页面。
是那几张模糊照片，如果不是有上下文做参考，其实连是人还是畜生都不好分辨。
“不知道，这个爆料者只模糊地点了几家财阀的名号，没有具体的人。”
“但拍摄地点倒是很有意思。”
我伸手把手机捞回到面前，经过设置，手机作为佐证的时候可以长明不灭。
“这是申智信的地盘。”
被叫来的服务生暂时打断对话，耐心等了一会儿，等他吩咐，要把甜味的换成苦味的。目光百无聊赖，自然地停在了他手边安静的手机上。
宽宽大大的男士手机，屏幕与保护壳都是黑色，就如它的主人那样看上去一本正经。
“我想看看。”
朝着那个方向扬了扬脸，手已经伸过去了，还是问。
“我能看看吗？”

徐道贤

她怎么走神了。
那一秒仿佛静默，没有交锋，没有试探，也没有对抗，却有平静。
等她“哦哦”地转回手机，我也才“哦哦”地低下头边看边听她讲，申智信的地盘，看似漫不经心，但听过的东西直接入心。

我就知道，她不会白白送信息给我。
已经盯上手机了？重要的东西那天已经透露给她了，我手机里不会存放真正重要的内容。盯着她几秒，再盯回手机，突然起坏心逗她。
煞有介事地按住手机，递给她一个眯起的眼神。
“不太方便。”
但她手已经伸出来了，只能迫于“威胁”递给她，有些局促不安地搓手。
“小心点看。万一里面有我和其他女人在酒店的亲密照，没删干净。”她懂吧，那种艳照，我会身败名裂。

应侍生端来另外一杯咖啡。
两杯咖啡，都是我的，我将以此和她度过一个下午。
“密码你试一下。”说不定一次就中。

薛允雅

这件事的初衷起源于我的报复心。
毫无保留地交出手机，有一个小时是空白片段。那之后我总觉得他留了什么在上面，也许是指纹，或者温度。有种什么变得迟钝的错觉，打开相册，我会想这张照片他有没有看过。即使只是一只陌生的小狗。
不对，原来是输了一次的感觉让人不爽。
所以当他松口同意，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拿过来，划了下屏幕，密码界面浮现在眼前。
手机‘笃’的一下很轻微的震动，恰在这时听见后面那句话。
震动的到底是手机还是什么。
来不及细想了，我已经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大约是不怎么友善的，因为在咬着牙齿。

“行，最好是有。”
可是还有六位密码在拦着我。
拿着手机端详了一会儿，看看他又看看别处，后来像忽然灵光一闪，啪啪地按下几位数字。
嗡嗡——错误。
不是他的入职年份和批次，那会是什么呢。是那个？又输了生日的年月日，仍然不对。
显然手机的耐心不剩几次了，我的耐心也一样。
隔着大半张桌子瞪他。
“不是入职时间也不是生日，那是什么啊，猜不到。”

徐道贤

她能想到的密码，别人也能想到。所以我的密码——
拿过手机，按给她看，6个0，就是这么简单。更重要的工作内容从来不能存这里，防君子罢了。
眯眼笑回应她隔着半张桌子瞪我的神情，此处应有一个虚空摸傻猫猫头的表情包。

下午的阳光很好，明晃晃照进来，照得人轮廓镶一道金色的光。盯着她认真翻手机，笑了一下，可能也没笑，但怔了几秒，只好轻轻喝一口咖啡遮掩。
凑近她干扰一下认真翻证据的人，含糊又小声地问
“你想看到还是不想看到？”

明亮清澈的眼睛，比洒落下来的阳光还要耀眼。
猎物吗，还是猎人，此刻都不重要了。
她香水的味道，像那杯粘稠的热巧笼在两人之间，百无聊赖时我问她，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养狗。”但我那天看见了，她相册里有狗。
她看得认真，我也没手机可玩，静静喝咖啡和看她，视线慢慢从从头发滑到能说会道的嘴，犹如跳下悬崖一样，到肩胛骨，顺着肩遐想往下沿着脊背的曲线。
盯着若有似无的光线，没有再动。只是抬起手拿咖啡放到嘴边，但冰美的苦和热巧的甜分不出区别了。
…申智信啊…她养狗…不是…
财阀…超过金额…薛允雅她…不是不是…
赌场…匿名爆料…她想看到还是不想看到？

回过神的时候，好像灰白色的化石被一只闪蝶灼蚀出一个小小的洞，洞里还留有那晚的白玫瑰和红酒的气味，在分不清是不是暧昧的遥远香气里，她刀锋一样划过去的手指，笔直的背，不止那一晚的东西复活。
飘散着欲语还休的一切，真切地再次翻涌，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滑向自己甚至不敢直视的某个念头。
“你换香水了吗？”

薛允雅

讳莫如深的阵仗，与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密码。组合起来就是意料之中的意外，有种从高空坠落的感觉。
我拿着手机怔了足有几秒钟，再加上刚刚对抗密码的时间，是不是更久？
今天是够犯傻的了。
想不通为什么铁心要闯进这只手机里，就像它不是个金属方块，而是某个人紧闭的嘴唇。我想要把它撬开，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屏幕里豁然开朗，界面简单干净得像雪洞。点开相册，我一发不可收拾地跌进去。
现场证据。
不知名文档。
意味不明的某条街，看起来像不小心点到拍摄键的餐桌一角。
徐道贤的世界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难以捉摸，也永远猜不透他下一刻会怎么说、怎么做。但我本来要看的是什么来着。
但几乎可以确信，这个朴素如古树和石井的相册里，没什么香艳的可能性。

“你又骗我。”
把‘又’字重读，因为低着头，没隐藏语气里微弱的轻快。
一手撑着脸，手指滑动的速度不自觉加快。也许是不再紧张，呼吸坐姿都渐渐懒散，肩塌下去，一缕发就从耳后垂下来、荡在眉间。
我在这时抬起眼看他。
从意外变得清明，转瞬之间而已。不知怎的，好像听见了拨动风铃的声音，从心口上传来。
“嗯。”
被冷落了一会儿的手机屏幕忽地灭了。不理它。
“我以为，你不喜欢上次的。”

徐道贤

眼睁睁看着她从紧绷到放松，手指划在屏幕的时间轻快。
而自己，应该是喝了两杯咖啡，所以心跳得厉害，连胸膛都被撞疼了，但在疼痛里又 有些毛茸茸的痒，晃神的刹那悸动难言，像一趟趟飞驰而过的地铁。
拿回手机时，面不改色，且煞有介事地告诉她。
“噢？——”
“那看来是删干净了。我做事还是不留尾巴的。”挑一下眉。绝口不提只是为了耗她一个下午和我待在这里，尽管被发现骗了她。
握在手上的手机，似乎还留存着想迫不及待闯进来的人密不可宣的热切与好奇，将它放进西装内衣袋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与长久的针锋相对，互相偏袒，都不一样，让人想看着她，闻着她。
“你怎么觉得我不喜欢？”她撑着脸，我也撑着脸，凝视的笑眼对上她，凑近她。
很好闻，很香的味道，薛允雅的味道。

最后在她耳边说。
“这段时间我得去一趟坡州，可能几天也可能十几天。帮忙去一下我家里，定点开灯关灯。让人以为徐检察官一直在家、没出过门。”
检察厅里请的病假在家休养。
一点反侦察和反跟踪意识罢了。
“我家门锁，你的生日。”
“不是的话，就是你的入职时间。”笑着反将她一军。
“我都是用指纹开的，密码设置很久所以忘记了。”这次真没骗她。

薛允雅

以前我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徐检察官这种人，就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做事不留情面。
后来我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徐道贤这种人，说什么都能面不改色，无论是黑的白的，好的坏的。
为什么会有他这样一个人呢。
我把已经黑屏的手机推回去，长久地看着他时，脑子里只剩这句话。
嗤了一声，盯着那杯被冷落的热可可看。棉花糖早就化了，像雪融后的情景。一次失败的尝试，也可以叫作成功的试错。
如果没有不着痕迹地滑走，对视会变得湿润。可惜，我已经错过了最佳时间。

“可能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因为你的肚子里装了很多谎话。”
为什么说来这么顺口，他一定用同样的话说过我。
仍然看着他，虽然距离已经危险。咖啡厅里耳鬓厮磨的男女代表什么，别人会怎么想呢？来不及思考，这里太热了。
所以第一次点头的时候，其实还没听清他说什么。
“为什么。”
愣怔了几秒钟。
“啊？”
很轻的一声反问。说不好是惊讶于这件像北韩特工一样的任务，还是他后面那句话。
我不能忘记，狐狸的眼睛里藏着很多秘密。
狐狸的金色的眼睛——
身体向后撤了一点，果然，幻觉消失了。我清了清嗓子，第一次把眼睛挪开。
“知道了。”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