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2月11日 | 朝信首尔医院】——崔延熙&文相赫

崔延熙

偶遇一下

崔延熙

冬天悄悄往尾巴上缩了，换季的时候，首尔的流感总是跑在春天前头。我忙得晕头转向，连给爸妈打电话提醒打疫苗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结果妈妈不幸中招。
因为高烧而不得不住进医院的妈妈，没有办法再保持一贯的温柔。因为我进入病房时没有戴口罩而生气，因为我熬的粥太过于清淡而发火。年纪到了这么大还一点都不会照顾人，她不耐烦地数落我。
身后的护工姐姐冲我无奈地摇摇头，我打起精神，回给她一个笑。
其实是因为爸爸和我都忙于工作抽不开身，没办法陪伴生病的她，所以她才感到委屈的。
照顾妈妈吃完药，麻烦医师帮忙取下快空了的输液瓶，滞留针还留在她的手背上，那里一阵青紫。
妈妈很快就睡着了，我把单人病房的灯光调暗，拜托护工姐姐帮忙守着，自己拿着医生新开的药方，去药店买药。

拎着一袋药往回走，路过外科走廊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侧脸。我愣了一下，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门牌——换药室。
大概刚进去不久。我站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盯着门板上那行小小的科室编号发呆，直到门被推开，才回过神，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原来真的是相赫……”
他手臂上的绷带缠了好几圈，白得干净，我往前走了一步，又担心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一时落进手足无措的进退两难。
“发生什么了吗？”
我一直没有摘下口罩，因此只露出两只眼睛，打量着他的伤势。
“刚才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换药前，要先撕下之前敷在伤口上的绷带，光是想想，就知道是无异于再受一次伤的疼痛程度，哪怕发出鬼哭狼嚎也是正常的。

文相赫

脸色得要比想象中好呢，幸亏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很大程度上杜绝掉感染的风险。护士这样说着，拆掉了他裹在手臂上的绷带。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伤口不那么发痒呢？想抓又抓不到的感觉真的是……阿西。”
对方笑着摇头，那是因为在恢复中啊，健康的皮肉要重新长出来，千万不可以抓，不然会留下痕迹的。
“怎么用吓唬女孩子的话吓唬我啊。”
这次文相赫没有麻烦其他人陪自己一起，于是得以非常专注地体验了换药的疼痛。他咬牙忍耐了半天，强撑着和护士开着玩笑，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声调还有些发颤。
“多谢啦。”
从换药室离开的时候差点撞到了门外的过路者，他先连连说了几声抱歉，等到看清是谁，不由得觉得惊讶，第一反应是，“延熙小姐？你生病了吗？”
关切地确认过脸色，不像个病人，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细微的尴尬，原来她早就认出他了。太巧也变成不巧，偏偏在这种情况下遇见。
“——啊，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个，走夜路的时候没注意，被绊倒摔了一跤。”
还是决定采用和珉宰哥单方面“串供”之后的说法了，文相赫也不是能在欺骗中获得快感的人，只是他的猜测毫无根据，总不能让延熙为了莫须有的事情背负压力。
眼神自然下落到她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的东西一目了然。
“怎么要吃药了呢？”

崔延熙

“是妈妈生病了，得了流感，我今晚在住院区陪护。”
忙摆手，解释我的安然无恙。

医院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坏心情，疼痛是最丰盈的一种，刚才路过急诊区时，我看见了一个女孩在人群中哭得泣不成声。
怎么会那么难过呢？明明不知道原因，但我好像染上了一点她的伤心，加上身上原本已经携带着的来自妈妈不适的委屈，有些沉重。
等在换药室外面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想象里面换药的过程——消毒水擦过伤口的刺痛、绷带缠绕时的拉扯感——明明没有亲眼看见，却好像也跟着疼了一遍。
很难不被别人的伤痛传染啊，在医院这种地方。
“嘶…”听着他的描述，也露出了难受的表情，忍不住眯起眼睛，“只伤到了手臂吗？还有没有哪里被牵连？”

目光从绷带上挪开，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袋子，刚买了一束洋桔梗，打算放在妈妈病房里的，我抽出一支，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
“一朵可以吗？会收下的吧，相赫xi。”
好像有点寒酸。但看见他一个人从换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空空荡荡的，身边也没有陪护的人，我还是想留下点什么给他。
一个人来医院，在量级表里也是最高等级的孤独了。

文相赫

听说她要陪护时，文相赫的眼睛里擦过的讶异是本能的反应。
在松鹤律所工作的压力可想而知，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会用这样名正言顺的理由逃避掉作为儿女应当履行的义务。如果是他自己的母亲住院，他会想来亲自照顾吗？
恐怕妈妈也不会接受吧，她总是念叨着“儿子啊你已经长大成为男人了”“那种没出息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之类的言语，久而久之他也养成里类似的思维。
反正只要雇佣护工就好了，何况她们是专业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延熙的时候，像是这种话好像一句都说不出来。
能在繁重的业务之余努力地关心着家人的她，明明就有出息得不得了啊。
“没有，其他的地方最多是有些淤青而已，连处理都不需要。”
因为这是事实，所以回答得非常痛快。
“说起来真是感谢手臂，在危机的时候能抵挡多少伤害呢。”
没想到会有惊喜。
他是经常送花给别人的类型，但收到异性的鲜花还是第一次，一支开放着的洋桔梗，非常饱满，不输玫瑰——后来他才知道，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送给妈妈再合适不过。
“珍贵的善意，只有一朵也很让人感动了。”
文相赫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花儿，轻轻摇了摇，“谢谢你哦，延熙。”
过习惯了热热闹闹但本质上独来独往的日子，原本并不觉得一个人在医院里多么孤独，但他掩藏在开朗外壳下的坚硬障壁却被花朵的忽然光临而打破出了丝丝裂纹。

崔延熙

踩着舒适的平底鞋，就摆脱了一种工作的战争状态，心情也变得柔软。很自然地想起这双鞋是他送的，而我至今还没有说过谢谢。
因为醉醺醺的样子太狼狈，因为对他的出现太意外，因为没想明白要如何偿还人情，所以连道谢都十分吝啬。
好在我向来不太为难自己，想不出怎么还，就先搁在一边吧。如果哪天刚好在医院碰见一个人的他，而我手里又恰好有一束花，那就递过去好了。
我希望世界尽可能的公平，但人与人之间的相赠与偿还不必，那应该是更温柔的东西。

洋桔梗被摇晃着接过，像握了一次手。我合十双手，朝缠着绷带的手臂鞠了一躬，学着他的语气说：“也谢谢你哦，手臂。”
笑出了声。
他的玩笑像一把钥匙，把困在迷宫里的心情一下子解开了。生病变成了一件轻松的事，至少应该期待康复，珍惜陪伴和照顾的时间。
“我要先过去了，妈妈还在等我。”
我朝他挥了挥手。
“相赫xi也早点回家休息吧，要早一点康复，不然，连吃酱蟹都会很麻烦呢。”

文相赫

如果有人途径这条走廊大概也会感到奇怪，抱着鲜花的女孩向一只缠满绷带的手臂鞠躬道谢。但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这种无厘头的玩笑是如何为心魂松绑。
胸膛因发笑而轻柔而均匀地起伏着，里面充满了愉悦与平静，因为那条一直啃噬着心脏的虫子已经从心中脱落。
崔延熙和文相赫，两只背着各自壳的、缓行的蜗牛——漂亮的壳既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又是难以摆脱的重负。
没关系，能在遇到同类的时候互相碰一碰触角，于彼此也是莫大的安慰吧。
“知道了，你快去吧，我也要回公司去了。”
的确不妨碍工作，当初被护士小姐拒绝提供假条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走向中厅的方向，想起了起初小时候不敢无论如何也不敢坐医院的手扶电梯，无论妈妈怎么催促也不能下脚，好像只要他踩上那么一脚，就会踏空掉入十八层地狱，恐惧无法形容。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也渐渐变得习惯了。成长最是无情，它让痛苦的人生出了麻木；成长却也有情，它会陪脆弱的心长出勇敢。
文相赫觉得高兴，因为已经能够说自己是个勇敢的人，而问心无愧了。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