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3月6日 | 坡州】——文相赫&徐惠善

文相赫

我想讲 无谓信奉前世注定谁吧

【2027年3月6日 | 坡州】——文相赫&徐惠善

文相赫

后来每次想到他与惠善之间的初遇，文相赫总是觉得，有点命中注定的意思。
如果不是为了追查辛和建筑倒闭的真相，他绝不会浪费整个周末从首尔跑来坡州。
妈的，他对这地方有种天然的抗拒，虽然一小时的路程不算什么，但毕竟离北部边境线太近，除了和平公园和临津阁之外，文相赫对坡州的了解完全是零。
但和北边扯上关系总没好事，这是必然的。
是啊没错，如果不是那两间空壳公司的注册楼址恰好就是这片废墟似的工地，他就不会见到她：一张年轻饱满的娃娃脸，表情却严肃而郑重，这种奇异的反差形成了难言的魅力，文相赫的脚步也因此而勾留。
只需要看两眼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无良的开发商拖欠了拆迁安置费，这些人都是维权来的原住户，那么显然对这附近的历史情况很了解——他裹紧棉服，站在人群之中，试图向上些岁数的老伯或者大婶讨教。
只可惜，他们的情绪激动，压根没把这外乡来的年轻男孩放在眼里。
众人散去之后，文相赫当然一无所获，只好长叹一口气，从烟盒里磕出来一支叼在牙齿间，含糊地对同样没急着离开的女孩说。
“真惨啊。”
不知道是说自己、说她、还是说那些走掉了的居民代表。
但他很快把目光转向了她。
“看样子你也不是第一次来应付这些场面了。”

徐惠善

坡州的天是阴沉的，乌云连同着山峡，把这片工地团团围拢，把那些抗议的愤懑之声都聚拢在一个角落里，声音叠作一团，辩不清言语。
她走上前，去安抚最后一位仍在工地上不愿离去的老人，一张干枯的面皮上沟壑纵横，大滴泪珠顺着皱纹一颗又一颗地滑落，砸在尘土里，似乎要把积压的所有辛酸和无助都发泄出来。无儿无女的空巢老人，失去了依托于土地的安稳和依靠，她看着他，难免心底一阵泛酸。她弯下腰，张开双臂，给老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稳稳托住他的颤抖和恐惧，轻声开口。
“您放心，这只是时间问题，会有消息的。”
没有过多的漂亮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慢慢等他的情绪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等到老人终于愿意离去，剩下的居民才尽数散去，刚才的争执、不满、呐喊，跟着人群一起抽离，似乎只用了一瞬，工地变得空旷了起来。
旁边少年的言语乘着风，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耳朵里。
惨？她不知道他指的是谁，如果是给那些居民下的论断，无疑是准确的，如果指的是她…
她哂笑了两下，算是对这句评价的回应。
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将远眺的视线收回，定格在他的脸上。
“这不是应付，是给他们的交代。”
“假话须得七分情真来演，你觉得——”
“我有多少情真意切？”

文相赫

宽阔的马路横架在一条运河水道之上，形成了一座钢筋水泥的拱桥，文相赫在看向这女孩的时候，视线会无可避免地被它夺去注意。
他就想起很久之前的自己，什么也不缺少，却自以为懂得如何享受贫穷中的快乐，欣赏人类生活之美本身。
当然，也因为首尔这个城市汇集了奇妙与其他的一切；它为每种特殊需求留有余地，传奇般的宽容同时接纳着和尚与花花公子、富豪和穷光蛋。在他看来这正是Seoul, My Soul的魅力——在这里可以一次看到好几个不同的世界。
相比于坡州，他大概明白自己之前仅仅是“不够有钱”，远算不上贫穷，更遑论悲惨。
他把她当成本地的一个除了善良一无所有的姑娘，因此脸上带着千帆过尽的漠然，瞥回来。
“你都承认是假话了，我干嘛要猜有几分真？假的就是假的啊。”
在心里干笑一声。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图标，简短，空洞，冷静，不带多余感情。就好像……就好像完全不关他的事一样。
也不对。
本来就不关他的事。
“你又没骗到我。”
坐下，起身，吃饭，行尸走肉般看着世界在他面前匆匆碾过。他现在没法对除了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之外的任何东西产生兴趣，但也许对她有点例外。一点点例外。
“至于那些人，要是谎言能让他们过得好一点，那么就请便吧。”

徐惠善

“你误会了。”
真话说的多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在别人看来是程式化的应付敷衍。
她不擅长用言辞来矫饰真相，更无法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精巧的绮梦。她相信，那些居民代表聚集于此，不是为了一个遥遥无期的许诺，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暂时寄存在轻飘飘的幻想里，埋下随时可能引爆的危险。与其用话语描绘不切实际的愿景，不如将真相以最平铺直叙的口吻，摊在所有人的面前。
她要用所能接触到的真相，尽自己的所能，一步一步，为这些普通老百姓，在现有框架下争取最大的权益。
徐惠善和正统的徐家人不一样，她早就见过底层人的窘迫，所有的光鲜都是踩着别人的苦难，用淌下的泪与汗筑起这座华丽空虚的城堡，吞噬掉他们所有人的呐喊与挣扎。她永远都保持着一份清晰的认知，比起虚幻的浮华，她更喜欢去亲自开垦荒地，从一片空旷走向充实，把一切所想，落地化为实物。把因压迫而流失的权益，逐渐收拢回握于自己的掌心。
凝望着文相赫吐出的烟圈，白雾慢慢散开飘远，纷乱的思绪也回到了眼前。
“有的时候，我倒真的希望我在说假话。”
这样就是一个尘埃落定的既定事实，而非连期限和数额都模棱两可的真相。
“你的同理心也不会允许谎言的存在。”

文相赫

是误会吗？
文相赫本能地不那样觉得。
一方面，他们家从祖父起就在建筑行业发展，虽然最后的结局是惨淡收场，但不代表他不懂得这其中事物运行的规则；另一方面，就算他只是个普通经过的路人，也该明白在这个国家相信财阀偶尔发散的善心就像相信有过家暴情节的配偶一样不可思议——永远把不确定的希望留给未来，至于说未来究竟多久才来，没人知道。
不怕失落的话就大胆地开始假设好了：下一秒，明天，或者三个礼拜之后……
反正不会是这次，不会是此时此刻。
“我家里也做地产开发，知道这种情况通常不是资金链上游短缺，而是，”他蹙着眉略微斟酌半晌，大概是在考虑措辞，“钱总会去到更需要它的地方，地皮到手之后，补偿安置的费用在大人物们眼里就不属于必要的开支了，哪怕是，呃，聿山集团。”
工地上随处可见徐家人的LOGO，想猜出她属于哪边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如果到了你答应的那个日期，他们还是没办法拿到自己想要的呢？虽然我相信你在说话的时候绝对没有半点想要欺骗的心思，但也只是因为，你不欠我的钱——至于绝大部分人，还是会把情绪发泄到你的身上。”
烟灰弹远一些，在江风吹拂下很快就了无踪影。文相赫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坡州还是太冷了，无法感受初春来到的气息。就好像是上帝都已经遗忘了此间的故事原委。
“其实，轻易许下办不到的承诺也是很危险的，只是白白消耗你的信誉而已。”

徐惠善

她抬眼扫视了一下他的穿搭。
家境的优渥，竟然养出了带野性的鸟。他见过行业的风雨，轻易地用三言两语挑破了真相，那些还没有期限的等待，被他拆成她不愿意去想、一直在逃避的现实。一个外人，尚且只需一眼，就能看透聿山集团运转的资本逻辑，居民们的美梦仅仅只是维持了一瞬，或许她从中的周旋能够让美梦延期，最后都会被现实所需要维持的体面给碾碎得一干二净。
在她看来，这样的宣之于口的想法未免太过悲观，她不会这么直接地给还不确定的事情下定论，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更不会把还没有结局的一切，盖棺定论。
“你太武断了。”
她在转圜的过程中，本就是在争取那一点渺茫的希望，如果太过悲观，只会加速未定之事判下死局。上层既然默许她推进这件事，就表示还有改变的可能。
“尽人事，听天命。”
她从前很不喜欢这句话，总有一种将命运交给天意来决定的感觉，是迷茫的，也是未知的。可现在不得不用这句话，来回答他的问题。
“至少争取过了。”
她又补了一句，起码这样看来，人定胜天的份量会更重一些。
“要是到后面发现这场博弈是以卵击石，一味的坚持，只会徒增损耗。到那时，我会劝他们尽早抽身，不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