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5月5日 | Round 9】——文相赫&徐夏润

徐夏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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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夏润

赛车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正好把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
不是因为比赛有多紧张——
说实话，我对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焦味没有太多欣赏的天赋。
来这里的大部分原因是徐康仁说了一句姐姐你不去看看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令人恼火的笃定。
姐弟之间天生的血缘链接让某些时刻在徐康仁面前的我无处遁形。
——但我没有承认。

Round 9的空气和白瓷堂不一样。
白瓷堂的空气是安静的，每一件器物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着。
而这里的空气是热的躁的，汽油味和轮胎橡胶烧焦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杯被用力摇晃过的碳酸饮料，随时准备喷涌而出。
引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一头跑完了全程的野兽，终于允许自己喘息。
看台上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香槟互相泼洒。

我坐在VIP区的遮阳棚下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文相赫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手。
他摘头盔手套的动作很利落，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皮质里抽出来，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着一点光。然后是头盔，被他随手挂在车把上。然后才是脸。
头发被压得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暴烈里被拎出来的，带着一种尚未完全冷却的余温。
隔着一段距离，我们四目相对。
然后我前走了两步，等着他剥离人群也走向我。
手上那瓶被我转动了无数次的矿泉水，朝他晃了晃，我说。
“上来。”
“喝水吗？”

文相赫

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这是文相赫每次光临R9都难免会生出的感慨。
对于他来说，生活是一阵捶打和紧接着的下一阵，而赛车和朋友们就是这之间可贵的喘息。
不想变成快乐阈值很高的那种人，所以在享受幸福的时候也会格外地谨慎和克制，来在同件事上获得长久的体验；相应地，他也被不止一个人评价为缺乏对胜利必要的渴望，1st这种东西只会偶然光临在Moon Sang-hyeok的计分板上。
但在内心，他依然认为自己是个赛车手，赛车手绝不会让已经发生的事情影响正在发生的事情。出发后的眼睛往哪里看，车子就往哪里去。
车子打滑，如果一直盯着墙，就会撞上那道墙；而看着跑道、等待轮胎抓地的赛车手，则能重新掌控他的车。
——眼睛往哪里看，车子就往哪里去。这也是“你的心，决定你看见的”的另一种说法。
文相赫知道这话是真的，赛车是不会骗人的。
终于抽空做了早就该做的事情，没有等待或担忧任何人，他是为自己着想。握住方向盘的时候一定要自私，这是冷酷的事实。即使是家人，也要排在比赛后面。
平衡感、先发制人、要有耐心，这些都很重要；怎么样去环顾四周，看到那些从未注意过的事物，还有肌肉在运动、完全靠直觉驾车的感觉。赛车手没有“记忆”那部分——他不能惦记自己前一秒钟做过的事情，不论是好是坏，因为记忆就是把时间向后折起来。要想在赛车这行出头，绝对不能有记性。
彷徨了几天之后的文相赫真的太需要这个。
比赛结束，欢呼和香槟酒依然和他无缘，他摘下头盔、脱掉手套，试图甩掉黏在额头上的那些水洗似的汗珠，但看到夏润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印象里，她应该是第一次来。
思绪万千，但身体还是十分乖顺地靠近——文相赫单手撑着栏杆，不费什么力气就翻越了围栏。眼睛往哪里看，车子就往哪里去。
“嗯。”
就是嘴巴还笨着。
灌下半瓶之后喉咙还是隐约发渴，他抿抿嘴唇，“康仁要一会儿才上场吧。”

徐夏润

话题的开头是徐康仁，好像是意料之中又觉得不应该如此。
语气好像是那种不抱期待的随口一提，顺手就把话头递到了一个安全的高度，谁也不必焦虑要如何弯腰去接。
我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专注先看他喝水。
太阳从侧面斜切进来，在他颧骨下方投出一道很淡的阴影。那道阴影里还挂着一颗没擦干的汗，沿着下颌的线走了一半，被风一吹，没掉，就那样悬着。
我本该移开视线的。毕竟，看别人脸上的汗，在我们这门亲疏里多少有点越界。
可我没动。
我发现自己在用看艺术品的那种习惯看他。
诸如研究一件藏品，要先看釉面，再看开片，最后才敢落到器型上，这之类的那种习惯。
“哦，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终于开口了，说着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
“徐康仁给我说，相赫要比赛，姐姐你不去看看吗。”
我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听不出是在转述，还是在供认。
远处有人在重新发车，引擎又一次低吼起来，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吵得很。
“我对赛车不懂。”
“只是觉得，如果我不来，wuli文相赫先生是不是就不会和我见面了？”
我抬手，很自然地从桌上那摞备用矿泉水里抽出一瓶没开过的。
徐康仁在不知道如何回应我的时候就会战术性喝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开始共情他了。
我拧开自己这瓶，抿了一小口，眼睛望着跑道，没看他，免得他不自在。

文相赫

流行文化甚嚣尘上，在这么一个注意力已经成为了稀缺资源的年代，文相赫确信自己应该想要被人注视，但当他被夏润如此注视时，却忽然不知该作何感想。
“哦……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就是，很吵闹的气氛。”
他喝过了水，剩下的半瓶攥在手里，引领着初次光临的夏润离开随时可能爆发下一阵轰鸣声的赛场边。不开车的人，应该很少会觉得这声音令人愉快。
“这边，我们去休息室吧。”
接着先前的话题，文相赫开玩笑说。
“早知道的话，刚才就更拼命点了。”
来都来了，说着就利用可以解锁专用衣柜。其实他也同样紧张。
“那个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我听说你不是、那天就直接去了釜山吗……所以还是不想太快见到我的意思。”
脸上似有火烧的那种温度，渐渐退却4或者说他适应了。
“抱歉呢姐姐，我那天，哎哟，也不是要反悔，但想了想，果然是要剖白过心意、也得到了首肯之后才能那样行动。”
赛车就是去做，就是活在当下，只能注意当下的那一刻，回想是留给后来用的。但这个原理对于他与夏润是否起效呢，相赫的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徐夏润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那些欢呼和嘈杂的声音被削掉了大半，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两个存在在这里像是忽然被放大的那种游戏角色，无法忽视的，不能忽视的。
文相赫走到一边，开衣柜、扯毛巾、摸出另一瓶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
在转身面对我的瞬间，行云流水集体罢工。
我笑着在长凳上坐下，现在的视角是我再仰望他，人在视角上矮下来，会不会让他不要那么紧张，我是这么想的。
“相赫，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像是在——报批什么？”
还是一种游戏的畅想，像是敲地鼠或是别的什么，类似于这种游戏。
文相赫就是那只地鼠，被敲击得一点一点把肩膀垮下去，一副领罚的样子。
“我没有生气。”
我仰头去找他的眼睛。
“一天都没有。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严重，再说了——”
“毫无预警，技术也一般。这种事，下次记得先看人家女孩子的脸色。”
笑出声，胸腔里那点绷了一个月的东西，跟着松了。
“我开玩笑的。”
“过来一点，相赫？”
“以水代酒。碰过杯，这页就翻过去了。成吗？”

文相赫

“哦……”
包围着他们的空气，随着他的胡言乱语，突然间凝结成了一块粘稠的琥珀。
不是多么美好的意思，而是之后如果文相赫还有勇气回想起这一刻的话，依旧能够感受到那种黏稠到几乎不流动的窒息。
他也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做错事的莽撞男人获得了对方的原谅，原本也只需要点头感谢就是了。
真是的，也不知道他在自顾自地期待什么呢，幸好这件事谁也不知道。文相赫把嘴唇抿得有些发白，努力地呵呵笑了两声。
“哦，你还不如和我生气呢。”
接着他吞了吞喉咙，里面明明是空无一物，但始终有什么横亘在那，让上下都变得极不通畅。
尽可能地摆出了笑脸。
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实在让他有些受到了刺激，就像无人眷顾一般，失落感是很强的。他要竭力咽下去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也是开玩笑的。”
那种态度谁受得了？文相赫本来可以给她一点颜色看——什么叫技术一般？但他却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
干脆利落地照夏润说的那样做了，因为他明白，即便违拗和反抗也不会让她把他视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充其量只会变成很讨人厌的小孩。
认命似地和她碰杯，小声嘀咕着。
“我当然没问题。”
也还算知趣地把话题引开了，最好是头也不回，再也不必温习他们刚刚的对话。
“这里还不错吧……？如果乐意的话，你也可以偶尔来、呃——稍微坐坐。”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