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4月15日 | 坡州】——徐惠善&文相赫

徐惠善

来了来了

徐惠善

温热的茶水劈头盖脸泼在脸颊，顺着发梢流入脖颈，在衬衫上洇开一大片湿痕，湿热的感觉顺着衣领漫入肌理。
真正烫的不是茶水。
是他们齐刷刷刺来的目光，带着怒火与敌意，将她团团围困。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直白的恶意。更是第一次，把所有的狼狈暴露在陌生人的视线底下。一向可以高速运转的想出办法的大脑，忽然卡壳了，想不出任何应对的办法。
那一杯茶泼过来的感觉，这辈子都不能忘记。
她很想逃。
她要逃。
然而理智告诉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无处可逃。她仓促抬手抹了两把脸上黏腻的茶渍，愤怒的斥责声撞进耳畔，尖锐又刺耳。
“씨발, 책임져！（靠！负起责任！）”
“돈만 챙기려는 거 아니야？（就只顾着捞钱是吗？）”
“야, 씨발!”（呀，西八！）
“물러가！（滚出去！）”
再巧舌如簧的一张嘴，现在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杯茶是出征前的擂响的战鼓，更是浇进怒火的热油。
场面彻底陷入混乱了。
保安用胳膊交错着筑起单薄的人墙，咬着牙拼尽全力去阻挡失控涌动的人潮。
防线摇摇欲坠。
在场面快要彻底崩塌的关头，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穿透嘈杂的喧嚣，强势压过所有混乱的声浪。

文相赫

聿山集团在坡州的项目进展因为补偿款迟迟不能到位的关系陷入停滞，这事陆续上了几次新闻，大众约莫也司空见惯。
实际上，就算把聿山的名字换成任何一家财团都不会有什么可奇怪，文相赫随便浏览了几眼报纸上的民生版面，就把吃剩的半个三明治和报纸一起抛进了加油站的垃圾桶。
他来高阳出差，离坡州只有十几公里，这种程度的话可以算得上擦肩而过了吧？负责这项事务的坡州姑娘怎么样了呢？虽然之前在本部大楼下遇见的时候她满脸都是坚毅倔强的表情，但很显然，仅凭那些是没办法从徐家人手里要到钱的。
这么想着，他更改了导航的目的地，把终点设置成了坡州聿山科技园区的地址，当然它现在暂时还被叫做金村洞栗木新末社区。
刚把他的公务车在附近的停车点泊稳，就隐约有争吵声飘进耳朵，他心想这些无家可归也无事可做的人，果然是要一天到晚地在这儿讨自己的生计。那么他还有必要去吗？这时候出现，似乎怎么都免不了有看热闹的意味。
片刻拿不定主意，只好沿着既定的路线，只是放慢脚步。
靠近人群的时候刚好看见了那一幕，文相赫没有来得及阻止，倒是对穿着蓝色夹克的中年男子对着那女孩举起手机的举动格外不满，“呀，这有什么好拍的？就算发布到网络上，获得了叫好声又怎么样，问题不还是指望她来解决吗？”
他的话让众人的注意力都从被淋湿的那个女孩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文相赫今天因为出差的关系衣着也很普通，看上去只是途径的上班族，他决定利用这一点，消除人们的敌对情绪。
“这样逼迫她，钱就会从天上哗啦啦地掉下来吗？除了可能的犯罪留档之外自己能够得到的好处又有多少？补偿安置没有落实，宁愿推迟开工也要再三地派人来和各位沟通，我相信，聿山集团还是有妥善处理的诚意的，所以不如各退一步，坦诚地向对方展示出这样的决心吧？”
围观者知道僵持下去局面未必对自己有利，如果被聿山抓住职员受袭的事大做文章反而是他们理亏，于是窃窃私语过后各自散去，倒是用手机拍摄视频的那人脸色一沉，怒瞪着文相赫，半晌转身走掉。
他这时候转过身，抖开了外套把人裹在里面，“刚才就在想呢，不会真的还是你吧？”
拉着她到工程管理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一直这么狼狈地站在土路上也实在太不像样了，“既然这么有缘，看来我要认真地请教你的名字了。我呢，是文相赫。”

徐惠善

他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静了。
不怀好意的目光和镜头突然没有了踪影，即便她没有抬头，依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份从天而降的善意，是一层柔软的保护罩，是言语上的庇护，哪怕是无形的。
很多年以后回想，徐惠善依然能够记得每一个字。
人往往会羡慕自己所缺少的特质，或者是曾经拥有过的。
那些类似的话，她过去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后来被一个又一个的现实绊住了脚。似乎都快忘记了这种勇敢。曾经的她见过了疲惫的工人为了省钱，蜷缩在角落里一起取暖的样子，她会把所有的于心不忍写在脸上。
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个男孩。
听说他家里被拖欠了工钱，连一块石头糖都买不了，她鼓起勇气去求情，诉说着她所看到的一切。后来换来的是一份打着补偿的名义微乎其微的薪资，最后那一家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连带着他的名字，她的勇气也不见了。
父亲告诉她，有声的善意改变不了事实。
等到真正踏入行业之后，她才反复印证了这句话。
同时她也陷入到一种恐慌，不是迷失在陌生的岔路，而是行走在一条早已既定的道路上生出的恐慌。她害怕遗忘见过的苦难，就像冲淡勇气一样，所以习惯拿一个本子，把真相一一记下。可偏偏这种不顾一切的勇敢，它没有办法被纸张牢牢封存。只能在记忆里反复回味，等待它出现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惊喜和意外压倒了所有的情绪。
她匆匆忙忙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深深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唇角微微向上弯起，是一抹很浅很柔和的笑，专门用来回应他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我是徐惠善，聿山开发部的协调员。”
她用简短的开场白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并不打算在刚才的风波里逗留。
“相赫xi怎么会来了这里？”
已经是第三次遇见他，并且这一次，他实实在在出手护住了自己。
这份好奇，掺着关心。
“不过说实话，刚刚你不该站出来的。很容易让自己变成大家攻击的目标。”
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文相赫

“又不是什么值得挂齿的大事，别那么客气。这么多人欺负你一个，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过来的。”
莎翁说怎么说的来着？对世界温柔，对少数人信任；不辜负每一份真心，也不让伤害靠近。
在文相赫看来，她就是太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了，所以那些拆迁户才会错把恩人也视为仇人。
“你们聿山……确实很需要协调呢。”
他颇感无奈。
科技产业园区还没落成，就已经是新闻上的常客了，似乎总是出现类似的问题。
文相赫和同事开玩笑时总说是坡州的风水不好，离北边太近了，所以住民气质也有所相通，总之就是那种情绪狂热近乎恐怖的感觉——也不知道她怎么有耐心和勇气隔三差五就来和这群人打交道。
“但是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啊？这么大的项目，你自己怎么照看得过来。”
协调员这职务说得好听，实际上，还不就是被集团抓来放在困难面前的人肉挡箭牌，但他在窘境中看向仍然坚韧不拔的惠善，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别再像今天这么惊险了。”
那阵仗简直连他也没太见过，大概还是首尔把他养得太好了的缘故。
“再说，下次无论如何也得请几个男同事来壮胆撑腰。那些人虽然情有可原，算不上坏，但也是会欺软怕硬的，你要是显得势单力薄，他们根本就不肯听你好好说话。”
讲完这么多，听她话锋一转问起了自己，于是不禁笑道。
“我去高阳那边出差，回来在服务区加油的时候听到人们聊起聿山在坡州的这个项目。那时候就猜，这烂摊子是不是还在让你收拾呢？听他们的语气，简直是都在找茬似的。”至于自己的安危，也不知道是不是年初的那件事过去之后反而提升了他的胆量，文相赫比之前还无所畏惧。
“可我反驳得有理有据啊，那些人沉默与或者生气与我有什么相干。怎么说已经是法治社会了，怎么能因为害怕结果，就袖手旁观呢？你都不怕，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徐惠善

无言的默契似乎已经是开发部的常态了，从得到一个模糊的指令开始，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去推动项目的完成，把一份粗糙残缺的草案，变成稳妥可行的方案。每个人都达成一种沉默的共识，自动忽略掉了那些悬而未决的赔款和隐患，眼里只装的下落成后的高楼大厦，等到剪彩完成，才会发出雀跃的欢呼。
她垂下头，哑光的黑色小羊皮鞋面，沾着一小块干透的黄泥巴，是一枚甩不掉的、来自工地的印记。
语气放得很轻，眉眼间有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相赫呐，你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呢。”
“居民们看到人太多，压力会很大的，只有我，他们还不会那么抵触，不会再做出更过激的举动了。”
别的同事遇上类似的局面，处境说不定还会更糟。
只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并不和她一样。
随之滋生出来的大量负面情绪，是一加一远大于二的存在。来得又快又猛，如同盛夏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很奇妙的是，人们往往记不清每一滴雨砸落的重量，也回想不起每一声闷雷震颤耳膜的具体感受。
她会记得。
那场风暴席卷过后，给别人留在心底的沉闷烦躁的，会长久地淤积下来。
也只有她一个人面对，才有可能听见那些被掩埋的心声，留下属于自己的记录。
“本质上来说，两边本没有什么对错。而协调员的存在，就是去拆解这些拧在一起的矛盾。尽可能地让看起来“错”的那一方，不会因为姿态丑陋又激烈，失去了谈判的余地。”
“还是快点回去吧，总部应该收到了这里的消息了，不用担心我。”
“这种情况你第一次遇见，他们都不认识你，等下被我牵连到你的事，就不好了。”

文相赫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文相赫心里，咕噜一下子冒出了个气泡。
“真的吗？比你起还差得远吧。”
就像他常常思考，善良与懦弱的分界究竟在哪、又该怎么区分，最后确定：善良的人不去做某件事是因为道德不允许，而懦弱的人不去做，仅仅是因为害怕可能会产生的后果。他刚才决定开口出声的时候，丝毫没考虑过之后怎么办，所以他起码不是懦弱之人。
要是善良有原因，它就不成其为善良，假如它有结果——得到奖赏，它也就不再是善良。可见，善良是超越因果关系的东西。
文相赫能获得这样的评语，应该发自内心地高兴才对，但她之后的话却让他皱起了眉头，“但是……”
其实何必他说呢，假如惠善想的话，她可以找到一万种比这更简便、高效的方法来眼前的麻烦，而她不那么做的原因就仅仅是她不想，宁愿用最笨拙、最危险的方式，和他认识的那些同样供职于大财团的年轻的熟人们都全然不同。
也正是因为这样，文相赫才能认识徐惠善，因缘际会是多么奇妙而蹊跷的一件事啊。
“好吧，姗姗来迟也总比不闻不问强。希望聿山的表现，能对得起我刚才和那些人们吹牛似的许诺。”
至于外套，他打算就先放到她那，说不好之后还有要用得到的地方。
“那我就先走了，下次见。”
车钥匙的圆扣套在指头上转了几圈，他并没有说明自己是哪里的文氏，反而卖了个关子，说，“大概我们以后还会常常见面的。”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