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2月10日｜釜山市场】——权率彬&文佳恩

权率彬

海风里有铁锈的味道。

权率彬

【文佳恩的信息发来时，我正在汉成办事处的会议室里，听总会计师汇报资产盘点进展，以及最新一期的债权人会商事项。】
【手机屏幕亮起，是文佳恩发来的一张照片，和一行字：“你猜我在哪里？”】
【照片是她举着咖啡杯，在某处酒店的窗户前自拍，背景虚虚的，却足以认出——远处山脊上立着一座塔，釜山塔，全韩国大概没几个人会认错。】
【她知道我是釜山人。】

【盯着那座塔看了两秒，唇角轻扯了一下，难得回了句人话】
晚上带你去吃釜山最地道的生鱼片。

【公务机从首尔飞往釜山，一程四十分钟，比堵在岭东高速强。】
【傍晚时分，飞机准时降落在金海，舷窗外是一半坠入海平线的金色落日，天还没全黑。】
【文佳恩的会开到很晚，我将札嘎其市场的位置发给她后，独自一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会儿。】

【直到入夜，司机送她过来，在市场门口接到了人，才带她来了藏在后巷里的一家生鱼片店。】
【外面看起来并不起眼，上了二楼却是另一番天地——整片落地窗正对着暗下来的海，远处广安大桥的灯带横卧成一道蓝紫色的弧线。】
【落座后，熟稔地跟店员点了单，转头看见她趴在窗边看海，远近几张桌子传来阔别已久的釜山口音，同她道】
这里只有本地人才找得到。
【外套脱在一旁，衬衣袖子往上折了两折，才替两人倒了酒】
——还要配上烧酒，才地道。

文佳恩

釜山，是文泰圭创业之初最初的锚点。
这座城市永远书写在朝信辉煌历史的第一页。作为国内几大核心运输港口之一，时至今日，依旧是朝信难以割舍的根基。
或者说，扶持地方产业、吸纳当地就业，才是朝信集团摆在明面上的底牌。
我与这座城市产生牵绊的缘由有许多，除去家族与工作，想要换换脑子的时刻，脑中便只会浮现一个名字。
编辑一条kkt消息并按下发送键，不过半分钟。短短半分钟，足够做出一个决定，却来不及估量这个决定将会带来的后果——
好在后果喜忧参半。忧的是会议临近尾声时，我已开始心心念念文字中最地道的生鱼片。喜的，则是我从后座下车的那一刻，风里飘来一缕咸腥。
那是大海的气息，首尔寻不到的味道，空气裹着釜山独有的潮湿。
我隔着窗望向无边海面，大海沉入夜色，桥梁的灯柱替我划分开海平面与天际的边界。
我终于舍得收回视线，对面的人早已蓄势待发。外套随意搁在一旁，衬衫袖口向上卷起，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他说本地人。说的是他。
对于在这座城市打拼半生的文氏祖辈而言，骨子里或许也曾浸染几分釜山独有的性情。也正因如此，初识权率彬的时候，我便觉得他带给自己的感觉——
当时是否知道他是釜山人？酒还未入口，疑问就已被我抛在脑后。
“谢谢。”
忘了什么时候起我对他改用半敬语，大概某次酒醉之后。仿佛就这样跨过他年长我两岁的距离，淡化掉一部分缛节。
但我没有失礼，先举起烧酒杯，杯口略低于他的杯沿，轻碰时响起一声清亮脆响。
“我没有想到，会在今天见到你。”
“你怎么也刚好在釜山？”
烧酒落入喉间，感受到一阵酒精的灼热。

权率彬

【一道光鱼生鱼片，厨师刀工很好，薄得能透光，整整齐齐码在碎冰上，旁边配着紫苏叶、生菜和一小碟辣椒酱、一小碟酱油芥末。】
【一边拆了一副筷子，递给了对座之人】
试试看。
【然后动手拆自己的那副，一边回她道】
不是刚好——
【动作熟稔地夹了一片光鱼，裹上紫苏，蘸了一点醋辣椒，话音继续落下】
偶尔也想“不务正业”一下。
【尝了一两片鱼后，两人又举杯碰了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工作处理完了吗，今晚要不要一起回首尔。

【店员又端上一道黄尾鰤，正值冬日里最是肥美，肌理更加厚实，简单蘸了酱油入口，再配一口烧酒，足以令人回味。】
在首尔待久了，偶尔会想起釜山的海风。
【一杯饮尽，又是一杯。】
【我的酒量，大概是和池河潾时常喝酒练出来的。】

文佳恩

话语间隙，第一盘鱼生端上桌。店主带着釜山独有的口音说一句请慢用，随后离开，在满室喧嚣里替我们隔出一小块只属于二人的空隙。
夜幕降临本就是这里最热闹的时段，邻桌坐满推杯换盏的本地人，笑语不绝。
飞往釜山的路上，我读过一篇文章。作者提出一种看法，置身非母语环境，有时能够躲开母语带来的创伤。因为母语太靠近身体，许多字句不必经过理性分析，就直接撞进情绪里。
此刻坐在这，我忽然想，或许这套理论还能继续收窄，甚至可以落到方言，落到釜山话。
它同样能松缓紧绷的神经，使人感官变得钝柔，辅上一杯烧酒，效果更甚。
但关于权率彬的回答，我听得一清二楚。
该如何道谢？替彼此斟满烧酒，一饮而尽，便是此地最适宜不过的了。
纵使我清楚，我的酒量远不及他。
“事情差不多处理完了，但我今晚不打算回去。”
我没有编织冠冕堂皇的说辞，只是实话实说。
“我给自己设的期限是明天。”
明天，再返回首尔。
朝信少了我一日，一切也可以照旧运转。
可在釜山多留这一夜，于我而言意义全然不同。
“我想多待一天。”
“至少等到天亮，再看一次这片海。”
就像他说的，这座城市，的确值得让人留念。
“率彬哥，你说这盘鱼生从捕捞、上岸、死亡再被端到我们面前，一共经历多长时间？”
因为实在是太鲜美可口了，若非花上一定价钱，是在首尔很难吃到的味道。

权率彬

【顺手把她的空杯续满，清冽的酒气又浮上来一层。倒完酒，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鱼——碎冰上的光鱼薄得透光，黄尾鰤的肌理厚实，确实新鲜得近乎不讲理。】
几个小时。
【执公筷夹起一片黄尾鰤，另手轻托住腕部，递送到她面前的小碟子上，才开口道】

札嘎其的船后半夜出港，天不亮卸货上冰——这鱼在你动筷子之前，已经走完大半天的路了。
【转而为自己也夹了一片，照例裹上紫苏和调料，油脂的甜和烧酒的烈在唇齿间碰撞开来。】


【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我抬眼，隔着一桌烧酒和菜肴，看她盈盈笑靥，海风的咸腥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酒意，倒比首尔任何一间包厢都让人松快。】
【唇角微勾，再度举杯邀她】

所以趁它还新鲜，多喝两杯。
【最后落下一句玩笑话】
明天回了首尔，这味道就又成“花钱也难找”的了。

文佳恩

因为人的贪念，一条鱼的一生可以在短短数小时里被彻底改写。出海的刹那，它看见的是什么？刺目的日光，这片海独有的澄澈透亮。
脱离深海，才发觉头顶仍悬着一片深空。这般景致是否值得作为它鱼生里最后一眼风景。
我没有继续任由思绪飞升。
因为由权率彬夹到我碟中的这一片至鲜，晚一秒送入口，便会流失一分鲜活。
我并非素食主义者，只是个每次和他对坐小酌前会在心底默诵一句“感谢主赐予我们丰盛宴席”的信徒。
这样，就够了。
暂且逃离那些酒席，逃离从集团抽身之后，脸上挥之不去的无形倦意。此刻坐在我面前的他像是虚构。
或者说，这一刻的我们都是如此。
活在当下的心境本就难得。
举杯与他的杯沿轻轻相碰，仰头一饮而尽。
在这个离首尔不算遥远的地方，所有困扰都能暂时搁置。
“那就今宵有酒今宵醉。”
“才不负你的飞行，也不负这盘即将被我们吃完的鱼生。”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