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日 | 北村白瓷堂】——姜砚书&徐夏润

姜砚书

这回你是艺术家了

姜砚书

白瓷堂的藏品很多，我鲜少有这么悠闲的时刻穿梭其中，脚步随意，停留在一副百年油画旁。
《尤利西斯与塞壬》。
目光顿在被捆绑的尤利西斯上，顺着视线滑落，是几行简单的作品介绍。
为了抵抗塞壬的诱惑，尤利西斯让手下将自己牢牢绑在桅杆上，水手封蜡堵住耳朵奋力划桨，逃离塞壬的海域。
传说塞壬的歌声足以勾起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渴望，驱使他们在无知无觉中赴死。
尤利西斯没有堵住耳朵，以身试法，代价可控，不至于丢失性命。
我发觉每个人对文艺作品的解读或多或少都在影射自身。
而色彩、线条、笔触这些艺术壁垒，我一概不通。
好比眼下对徐夏润的了解。
但她常用的香水类型没有改变，在靠近的瞬间，条件反射依然灵敏。
“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这么问。

徐夏润

从姜砚书踏入这里的第一秒钟我就知道了他的存在，不仅仅是书罗，这里的许多工作人员都知道我与他的往事。
很奇怪吧，我们原本应当对这样的过去三缄其口来着。
但应该在某一次醉酒又或者是真心话游戏的时候，我说过姜砚书的故事。
彼时，这个名字所包含的故事名称叫做，徐夏润的初恋。
我们通常是如何形容这样的感情，puppy love或者是初智齿之类的。
歌词里说，就算强行的把这段感情拔出，那个位置也会空一辈子。
这就是徐夏润和姜砚书的感情。
然后我们就站在这幅画前了，来自荷马史诗的奥赛罗。
人无法永远依靠临场自制力，真正的智慧是在理性尚存时，提前锁住失控的自己。
就像尤利西斯，清楚自己的意志在诱惑面前会崩塌。
属于徐夏润的做法是，我从一间办公室出去迎接这位客人时，特意嘱咐书罗，要把姜砚书的背调等级提高到最高的那一阶。
“如您所见。”
我尝试同他使用敬语，但只这一句就破功。
毫无掩饰的笑了一下，我说有点奇怪不是吗？
“姜砚书，好久不见。”
久别重逢，应该是要说这句台词才对。

姜砚书

想过要不要喊她的名字，但开口那一刻吞没了这个称呼，熟悉的名字会将人带到过去，再回到当下瞬间落空。
该怎么形容那段过去，眼下有一个很好的比喻。
塞壬的诱惑。
无疾而终的感情总是留有余地，毕竟没有走到穷途末路，只是一切戛然而止，让所有可能被束之高阁。
她出国留学，我留在原地，带着一箩筐法学理论进入实践，再次领悟理想和现实的参差，分别的三年，我对妥协已经开始熟能生巧。
于是现在牢牢捆住我手脚的绳索是理智。
陌生的也许不是她，而是我。
敬语加深了这种陌生，我显而易见地愣了下，有点不合时宜。
嘴唇深抿了下，露出点无奈。
“是有点。”
我原以为自己应该习惯了，时间可以抹平很多东西。
“徐夏润，好久不见。”
像一个全新的篇章，从连名带姓称呼对方开始。
她教会了我怎么称呼。
于是也笑了下。
“听说你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有点好奇，所以想来看看。”
“我来得冒昧吗？”

徐夏润

冒昧吗。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嚼，有异物般搁在舌根磨着软腭来回蹭，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你连预约都没有。”
“按照这里的规矩，连门都进不来。”
我是这么陈述这个事实的，语气里带着笑。我想我们应当算是和平分手吧？可什么叫做和平呢。
大概是我提，他同意。像是学生时代做的某一次模拟法庭，法官一锤定音，宣布了这段感情最后的结果。
那时候我们都很喜欢看港片，港片里的主角失意都可以失得很搞笑很轻巧。
永远有一碗热汤面和喧闹街市，一直被打倒又能抹了把脸就重来。
谈恋爱都不看学历家庭，好像人生随时可以开始。
这是徐夏润和姜砚书不可及的——
最后一次我说，我有太多牵绊，以至于我不能靠近你。
“书罗大概没拦你，他们都认识你。”
我没有打算隐瞒这件事，一边说，一边领着他在展馆四处走。
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脚步在木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声。走过一排青花，走过几件粉青，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前。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茶室。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只粗陶壶，两只杯子。书罗早就备好了，像是她知道总有一天这间茶室会派上用场。
“坐吧。”
“所以，你的好奇，有答案了吗？”

姜砚书

进入得太畅通无阻，我后知后觉，原来这是一种被赋予的特权。
起初没有怀疑，现在想想，私人展厅怎么会让每个人出入自如，艺术本身具有门槛，而能欣赏艺术本身也是个门槛。
一道又一道门槛，隔开了兴趣、选择、未来。
迟来的阶级意识在三年前截断了故事的发展，那时候我认识得不够清晰，只是觉得我们走到了岔路口，她不能靠近我，我不能不顾一切追随。
港片的价值观总是很积极，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今天倒下，明天从头再来，时间是最不值一提的消耗品。
我曾经也这么认为，也许等一等会出现新的转机。
三年过去，理想主义在现实中屡屡碰壁，我可以容忍，但不能再自我欺骗。
时间其实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它的威力远超想象，就像我现在开始擅长读懂她的未尽之意。
对于我们的过去，她从来没有打算藏着掖着。
脚步一顿，于是跟她错开了半步距离。
乌黑长发柔顺地垂落在她身后，从这个角度望不见被盖住的流苏耳环，应该会随着她的脚步晃荡。
我的目光掠过路过的那些珍稀藏品，有点心不在焉。
艺术的门槛将我排除在外，而我没有趋之若鹜。
吸引我来到这里的，只是一个人。
走廊的尽头是间茶室，临窗靠水，分外雅致。
时间再次发挥威力，这几年我喝惯了酒，极少喝茶，恍惚了一秒钟，但什么也没说。
一杯茶区分开过去和现在。我想了想。
“你经营得很用心，不是一时兴起。”
有点意外，法律和艺术风马牛不相及，至少第一眼看是这样。
但白瓷堂处处巧思，看得出费了很多心血。
“决定将它当成事业做了吗？”

徐夏润

我捕捉到了那恍惚的一秒钟，然后我告诉书罗可以给客人准备新的饮品，姜砚书先生不爱喝茶。
但现在这个时间，实在不是喝酒的好时候。而昔日的眷侣首次重逢，酒精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正如我惊诧于自己依然能懂他某些心不在焉代表着什么。
我也抱着这样的心思去询问他。
“一时兴起和用心经营，在外人眼里分得清吗？”
我自己先笑了。
只有我喝茶，倒茶的时候手腕稳稳地悬着，水流细而匀，落在杯底几乎没有声响。
放下壶，抬眼看他。
茶室的窗户朝北，光线是斜的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但暂时应当是我的事业了吧。”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一角又放下，像谁翻了一页书又觉得没意思合上了。
我不知道，我见到姜砚书的时候觉得，我们的那一页，好像又被翻出来了，就像是这一刻的窗帘。
被高高的吹起，又被轻轻的放下。
“你呢？看起来，你应当过得很好。”

姜砚书

她洞悉了我不曾说出口的改变，于是平静开始动摇，也许从踏入白瓷堂的那一刻就已经很难维持。
那些藏品是我所陌生的领域，而她的了解是撬开过去的一把钥匙，门一推开，时间倒带回退，瞬间将人拉回过去的情境。
目光不由望向她，熟稔于心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笑意，和当年并没有什么区别。
庆幸书罗端上来的不是酒，很难说我会不会酒后失态，尽管这几年酒量见长不少。
眉头松展，跟着扬了下唇角。
“我分得清。”
她倒茶的手腕很稳，断水干净，动作是日积月累的流畅好看。
学生时代我会赖在旁边讨一杯喝，茶汤浓淡适中，比咖啡甘滑，比清酒醇和。
后来没再有闲心静下来品茗，好像这件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忽然又有点后悔错过了时机。
我喝起饮料，当作一种代偿，茶香扑到鼻子底下，很近似的对饮。
捕捉到暂时两个字，露出意外的神色，不过又很快理解。
是的，徐夏润不会轻易为自己下定论。
重叠的认识越来越多，让原本的陌生都被风吹淡了，于是我发现，所谓的陌生只是被时间蒙上了一层灰尘，是一种错觉。有些东西时间也无法改变。
所以我还是对她说实话，没有保留。
“走过一段弯路，现在回到正轨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总是好过盲目前进。”
“虽然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这条路比我想象得要孤独，至少曾经我以为，我们会是同行的人。
怅惘只是瞬间的事，我还是庆幸，艺术看起来同样令她感到愉悦。

徐夏润

姜砚书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学生时代的姜砚书大概少了一些如今的平稳，是平吗？
表情很平，不是那种故作坚强的平，是真的已经把那种苦味咽下去消化完了，只剩下一个陈述句的壳留在嘴边的平。
他不知道，我认识那个壳。
他也不知道，我其实听得懂结论背后的省略号。
“你现在——”
窗帘又动了一下，这次我没有去看它。
窗外的光线在变，太阳大概又往下走了一些，这些细微的变化，只有在安静里坐得足够久的人才注意得到。
而他此刻就在我的安静里坐着。
“好吧，也许我不知道。但我至少知道我们都没有变坏。”
我们的路，好像都在变好。
然后笑了，那种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的笑。嘴角只掀一点，眼睛却不自觉地亮了。
“姜砚书。”
“下次来记得预约。”
我不会再为他开一次后门了，正如，我其实不知道，我们是否还会有下一次见面。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