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 | 北村白瓷堂】——姜砚书&徐夏润

姜砚书

这次预约了

姜砚书

一周过去，我再次踏入白瓷堂，提前预约过，在kkt上也和她发过信息。
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再往上翻是每年跨年的祝福问候。
越过某个时间节点，准确地说是2023年，消息逐渐丰富起来，庞杂跳脱的话题里穿插着许多表情包，有她发的、我发的，区别不大，表情包几乎共用，潜移默化的习惯趋同。
那些年的倾诉欲如此澎湃，遥远得像上个世纪。
现在聊天只有文字，精简干练，职业习惯入侵了我的生活，必须斟酌每个用词避免误读。
视线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眺望，那天心不在焉，通向茶室的方向和路线却都记得，沿途瓷器展品的位置一如既往。
我可以自己过去，但没有轻举妄动。
不请自来的通常被叫做不速之客，我不希望被她这样认为。最后是书罗将我带到了茶室。
在茶室的主人进来之前，一罐密封茶叶被安放在陶壶旁边，她的正手位。
OSULLOC，来自济州岛的橘子风味，我家乡的茶道文化。
徐夏润会喜欢吗？我不确定。
临近大考的紧张感忽然又在身上重演，直到开门的声音将思绪打断，喉结落回原位。
这次我不再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了，眼眶长窄，眼窝太浅，容纳不了她整个身影，第一眼依然是望向她的眼睛，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我问的是。
“夏润，今天可以讨杯茶喝吗？”

徐夏润

事实上是，我其实并不是那么热爱工作的人。
这一点从我拒绝进入集团履行作为徐家的人职责开始就得以窥见。
而我今天能坐在这里，坐在工作室的茶室里，完全是因为临时收到书罗的消息，说我们有了一则临时的预约。
茶水被倒入他的杯中，滚烫的，不断翻涌的。
如同那些记忆——
记忆从来不曾把我们遗忘吧，我猜。
一页书被翻动，就像蝴蝶的翅膀被孤零零的托起来，薄如蝉翼地，容易破碎着。
它甚至飞不远，又或者根本飞不起来。
但，我们还是被打动了。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喝茶。”
“所以，那天给你换了别的饮料。”
我抬眼瞧望他，记忆是什么，是在逼仄的黑暗里品尝一颗糖。
爽滑又冰凉。
属于姜砚书的那一则，是青苹果味的。

姜砚书

还是在这扇窗旁，我的眼睛依然望着她动作，看茶汤清泻如注，热气沿着风向攀升，扑面而来的时候带来一阵湿润的茶香。
曾经有位善良的前辈告诫我，人要懂得适时转弯。
后来我去学了攀岩，第一课是学会放手。
无论是否登顶，只要感到力有不逮就可以松手，大不了从头再来。速降的失重感甚至有点令人上瘾。
但回去后我还是为没喝到的那杯茶耿耿于怀，香气萦绕心头，如同缄口不语的过去。
滚烫的茶水烫红指尖，喝下去的一瞬间心脏肺腑前所未有地熨贴，仿佛得到了解药。
指腹无意识揉搓，如同捏着一张不存在的雪梨纸，轻薄柔软，覆在过去的表面上，揭开后记忆崭新如昨。
它依然待在原地，脉络遍布整片青春，拔不出，绕不开。
“只是太久没喝了，有点不习惯。”
“还挺想念这个味道的，你泡的茶总是能让舌头品尝到回甘。”
声音轻缓却不迟疑，目光稍微一抬，撞进她的视线中，柔软包容，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全部。
过去和现在恒常构成同一个我，在她面前，我找回了失落的过去。
青涩、幼稚，也直来直往。像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亲故。
“这几年我学会了调酒，记得你喜欢果味，下次要不要试试？”

徐夏润

指尖轻搭在茶杯上，温度顺着陶瓷肌理漫上来。
记忆不是封存的罐头，它是埋在土层下的果核，偶尔会在潮湿的时刻，顶出一点嫩白的芽，却不必非要长成参天的树。
我抬眼看向姜砚书，隔着这层温热的茶雾，他的轮廓被水汽氤氲得模糊。
好像看到了十八岁的姜砚书在对我微笑。
茶烟缓缓流动，在窗棂间来回游走。窗外的日光被切割成零碎的薄片，学生时代的记忆被一片片落在茶席上。
“不必特意为我准备，味觉是会迁徙的东西。就好像你——”
倒不是说这些年我的口味已经改变，只是如若再把这些东西牵扯上姜砚书的名字，害怕以后难免再次狼狈。
我执壶，浅浅给自己续上半杯，沸水撞进干茶里，翻涌起新一轮香气。
目光轻轻落回他眼底，还是笑了。
“但是有机会可以一起喝酒，我现在酒量不错。”

姜砚书

一口气吊在嗓子眼的感觉已很少见，此刻忐忑缓缓回落到胸腔，我松了口气。
思来想去，用熟悉的陌生人来定义我们还是太过生疏，哪怕联系不再紧密，但她依然还是徐夏润，我依然还是姜砚书。
有些记忆留在过去，但确凿发生过，不会改变，我对她的态度也无法归零。
从头来过是理想主义的童话，现实往往覆水难收。
或许要庆幸当时的适可而止，没有刨根问底，为今天留下了余地。
氤氲的热气如云似雾，模糊了某一刻的动摇，当它湮灭的时候，也带走了悬而未决的瞬间。
就像，现在的徐夏润。
墨线贴着眉骨描摹出疏离的轮廓，却在尾梢处化开一段冷雾。
她一笑，薄雪消融，在日光下分外明亮。
眉峰不由跟着舒展开来，我发觉有些东西一旦明朗，反而变得轻快。于是顺其自然接过话头，语气闲适，带着些笑意。
“那就等有机会再见识一下你的酒量。”
“我现在可以说是个酒鬼，没准哪天就在酒馆里遇上了。”
又一杯茶汤饮尽，我跟她告别，从白瓷堂再次出来的时候，街上刮起一阵秋意，干爽利落，将落叶也一并卷走。
我从下往上看，看到光秃秃的树梢，枝干形销骨立，然而来年春天还会发出新芽。
新陈代谢，年轮并进。

徐夏润

茶室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外的寒风也隔开了姜砚书离去的背影。
茶炉余温尚在，沸水静置后不再翻涌，只剩一层茶香，静静浮在空气里，温柔的、寥落的。
我抬手整理茶席，将陶壶擦拭干净，收起那罐济州岛橘子茶。
指尖触碰到密封的罐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很早之前我也曾嗜甜如命，喜欢过清甜的果味。
原来这么多年，改变的从来不是彼此藏在心底的在意，只是我们都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不逾矩，学会了如何去做一个成年人。
所以重逢的时候再去喝一次酒吗？像成年人一样。
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我说再喝一碗我熬的茶汤~你说你现在马上要渡江~）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