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30日 | 首尔艺术中心】——姜砚书&徐夏润

姜砚书

带着眼睛来了

姜砚书

请柬换成了展册，美术风格相互呼应，一页页翻过，如同沿着藏宝图探索宝藏，每件白瓷的故事栩栩如生，铺陈纸上，展现眼前。
接着是拍卖环节。
射灯聚焦在展台上，一件件古董瓷器被展出介绍，压轴的拍品在展册最后一页先行亮相，此刻以匪夷所思的价格被搬上台面。
10亿、20亿......41亿。
几息之间抬出天价，为这件含蓄的白瓷披上了华美外衣。
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只是视线越过人群，和徐夏润遥遥相望，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作为策展人，她忙得无暇同我寒暄，等到场馆静下来，宾客陆陆续续散场，我们才在走廊上碰面，交错的脚步声同时止住。
我率先打破气氛，扬了扬手中的展册。
“这个我能带走吗？设计得很巧妙，想留着当个纪念。”

徐夏润

我靠在走廊的墙边，脚踝有点酸。
一整天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钟，进行了一些不属于我这具身体必须要具有的体系的那种运转。
何时要笑，何时要进行环节上的对接，要精准的、体面的一直走。
直到现在，稍稍停下来，感觉那个钟摆还在轻悠悠凭借着惯性晃动，要晃动很久，才可以彻底不动。
封面是哑光的米白色，摸上去有一点点粗，像还没有上釉的瓷胎。
那是我自己挑的纸，从装帧到排版，从选纸到印刷，每一页都是我参与选择的。
那不是一份拍卖手册，类似于艺术家对于自己作品的执念之类的东西，你可以说，那是徐夏润写给白瓷之夜的一封信。
但是，今晚上有谁在意了吗？我猜没有的。
“可以。”
“本来就是送给来宾的。”
“不过，你是第一个问我要展册的人。”
抽走他手上的那一侧，一直往后翻，到压轴的那一页。
青花云龙纹白瓷罐的照片占了整个版面，旁边是一段我亲手写的文字。
“不都对这样的东西感到惊叹吗？”

姜砚书

眸光紧了紧，手中的展册已被她抽走了，合拢的掌心一时失去了紧攥的东西，显得空空荡荡，尤为寂寞，指尖虚拢了一下顺势垂落，斜挂在裤袋边缘。
纸页在她手里纷飞，刮起的风将发丝拂动吹起，最后停留在末页上。
那件价值41亿的青花瓷又被她展出了一遍。
详细的名字我没有记住，因为印象都被它令人惊叹的价值覆盖。即便这件藏品历史悠久、工艺精巧，今夜也被喧宾夺主，失去了光彩。
我听出了她的意兴阑珊。竟然还是听得出。
眼神掠过她的侧颊，如数家珍的走势，只是神情在走廊灯下若隐若现。
我想起拍卖会上那一个恍如隔世的瞬间，像是忽然惊觉了中间财富堆砌的一堵高墙，但那并不是我所在意的。
声音还是放缓，没有让尖锐的边缘再度横陈我们之间。
“不高兴吗？”
“艺术无价，但今晚成为了一个具象表述。”
“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件压轴藏品物超所值，他们相信了你的眼光。”

徐夏润

压轴的这一页，指腹在那行自己写下的文字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段很短的话，短到可以印在任何一个空白处，短到没有人会注意。
我写它的时候是深夜，白瓷堂的工作室只留了一盏灯，写完以后我看了很久，觉得可以了，就送去排版。
现在它和四十一亿印在同一页上，像两个身高差很多的人，被安排在同一个画框里。
“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
“姜砚书。”
“我都不知道是谁拍下了。”
如此巨大的一个数字，饶是身处资本之中的我们，也会咂舌的数字。
就这么轻飘飘的被一通电话敲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宴会厅还剩下一点收尾的声响。餐具碰撞，椅子拖动，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细碎回声。
“我这么谨慎，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有点矫情？”

姜砚书

她不知道，我在顷刻间松了口气，眼神因此沉降下来，像陷入一团绵软的云。
未尽的话语，未挑明的情绪，在夜晚的荫蔽下都像朦胧雨雾，剪不断，望不穿，只有悄然的湿润。
向外看了一眼，天空果真下起了蒙蒙微雨，飘散到走廊，化作细丝斜斜擦过面颊。是和空调冷气截然不同的凉爽，在六月不合时宜地突兀，但它的确消解了酷暑带来的燥热难耐。
我伸手捏住展册的另一角，那里印着青花暗纹，不去摩挲很难察觉得到。
声音要比动作慢半拍，克制地从她手中抽走了属于青花瓷的记忆，轻轻合上。
“你是艺术家，夏润。那些与你无关。”
“就像这件瓷器，价格只是世人给它的注脚，而不是它真正的价值。”
“不要为此感到不安。”
我希望她永远也不知道，但这样卑鄙的想法没有诉诸于口。
怀璧其罪，就当是为自己的掩耳盗铃开脱。
“我会好好珍藏这本展册的。”

徐夏润

“艺术家？我才不是。”
有句话说，你遇到一个人的时候是几岁的光景，在往后与他相处的时间里，就会永远停留在几岁。
这大概是我面对姜砚书时，总会保留一些不合时宜的坦荡的可能。
他见过更加稚嫩的我，而如今，我们都长成了有褶皱的大人。
而姜砚书大概是在某个成长的裂缝里，是很难被定义的那种人。
“艺术家是创造的人。我不创造，我只是，把别人创造的东西打造一下，递给下一个人。”
“我是中间的那双手。”
说完，我笑了一下。
“该走了，还有一堆人要送。”
转身的时候，走廊的灯正好全部亮了起来，把刚才那些昏黄的、暧昧的，全都换掉了。
走出去几步，没有回头。
“姜砚书，今天，谢谢啦。”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