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2月10日 | 圣水洞】——姜砚书&文佳恩

姜砚书

coffee or tea

姜砚书

coffee or tea，英文问候的惯常句式，但在韩国还是酒更常见，我也更喝得惯酒而不是红茶。
于是顺其自然地这么问了。
“coffee or wine？”
公听会之后我们偶尔碰面，无外乎是咖啡和酒两样选择。
不成文的惯例，无从考究，像是一种天然默契。
默契本身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握得越紧，散得越快。
女士优先，酒水单被奉至她面前。
“今天我请。”
店里放着时下流行的音乐，我认不出。
娱乐有些苛刻的门槛，精准排斥那些不为此心动的人。

文佳恩

属于年轻人的地标，近乎被固化成符号的街区。整个圣水洞都被新兴与潮流笼罩，这里不分白昼黑夜地沸腾，像是长期处在一种不安定的亢奋中。
很矛盾。
一如我看待这里的心情。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只是漠然地接纳。
也一如我，与我的现状。
我们避开主街的喧嚣，和这里任何一对正在见面的年轻男女一样，融入临近傍晚的天色，择了一间相对僻静的咖啡店上楼，临窗而坐，这里日咖夜酒。
隔着玻璃，窗外的喧嚣是无声的，伴着室内流淌的流行音乐我收回目光，认真地浏览面前的酒水单。
“这个时间店内还没开始供酒，”
我看了看表。
“再等二十分钟就可以了。”
“既然您请客，您来决定吧。”
我说着敬语，微笑着，抬脸看向他。
那场公听会之后，这张脸变得越来越熟悉。

姜砚书

坐在窗边占据一种视角，居高临下，抽离出热闹喧嚣，更能直观体会到夜晚降临。
主街灯火通明，琳琅满目的商品散发诱惑，吸引行人视线，不抬头往上看几乎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
除非像她一样看表，又或者亮起手机屏幕。
我没有再复核一遍时间，这本来是一种工作习惯。
二十分钟放在工作时间里太长，眼下却有足够挥霍的额度，赴约时我一贯将人身自由回收完整。
但等待二十分钟依然只是一个选择。
思考的间隙对上她的目光，微笑的弧度一成不变，像是对着镜子严格练习过的社交礼仪，完美一致、挑不出毛病。
没来由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微笑适配的对象是哪种定位？
似乎和采访里有些微妙区别。说不上来，只是直觉，我一向相信直觉。
于是也笑了下。
“喝酒吧。”
“看起来文小姐更想喝酒。”
她把选择抛给我，实则话里都引导向酒。我顺从了一半。
“现在喝咖啡，晚上该睡不着了。”

文佳恩

其实我并非更想喝酒。
我只是希望，由他来做出酒精这个选项。
这些日子我时常会思索，为什么是姜砚书，为什么会是他。
还未成年时我便早早领会一个道理。那就是人最好不要把话说得太满。话说一半，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推理游戏，余下的那一半要留给对方去揣测——敌也好，友也罢。
我摆出客随主便的模样，换来了他顺着我的心意做出回应。
可他话尾的半截仍在提醒我，这份顺从同样有他主观的考量。
当事情朝着预想的轨迹推进，切莫为自己的判断沾沾自喜。该去想一想，对方是否在兼容，是否在配合你一同走向你所期待的结果——
这，便是姜砚书给我的感觉。
或许，这也是我选择向他靠近的理由。
脸上笑意没有收束，反倒愈发舒展，眉梢微微扬起，我点头应道，好啊，喝酒。
之后的十几分钟流逝得飞快。仿佛我们不过闲谈了首尔近来阴晴不定的天气，时间便一晃而过。两杯特调被端上桌，我握住属于我的那一杯，冰块的寒气透过杯壁，酒液澄澈透亮。等到最后一缕日光彻底沉于城市轮廓之下，我才发觉，窗外已是灯火阑珊。
“那场公听会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可在那之后——你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究竟是注意力的倾斜，还是他工作重心发生了偏移？
“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
光线昏黄的场所，背景音乐已经换成了JAZZ。有这样的场景音作掩护，我才不至于显得这样的问话是承袭了母亲那一套职业习惯。

姜砚书

我对她依然好奇，一如最开始她主动接近的时候。
毋庸置疑，她很聪明，擅长利用语言诱导对方作出回应。操纵语言是种无声无息的本事，倘有疏忽大意，也许就落入她的掌控之中。
危险讯号逼近眼前，我还是选择了冒险，没准哪天要为自负付出代价。
不过凡事都有代价，无可避免，所以也可以忽略不计。
某种程度上，我们应该算作同谋。所以我拆她的台，同时也给她递了一把梯子。
接下来话题转得自然，我们聊得投契，和旁边的年轻男女一样，闲来无事聊些日常，氛围轻松愉快，忘却了身份立场。
特调端上来打断了聊天，意味着二十分钟已经过去，这次我低头看了眼表，诧异片刻，对时间的飞逝有了清晰认知。
拿过酒杯，清冽酒液顺着喉管滑入，带来畅快的感觉，杯身融化的水珠滴在手背上，迟来地激起一点寒意。
玻璃杯里水光摇荡，收回时，她的脸从幕后显现，半陷在阴影里，眼睛被灯光映得发亮。
于是顺着那道视线望向窗外，窗户先映出了彼此的身影。
音乐渲染着微醺氛围，像一只温柔的手，试图抚平精神褶皱，让人沉溺于营造出来的平和假象。
我的语气是应景的轻松，没有多少迟疑。
“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为了公平，这份工作更容易实现我的目标。“
“政策本身像一个既定的分配体系，我只想让更多人的利益不被牺牲，让更多人都拥有选择。”
流行电视剧总是敢于畅所欲言，批判社会，批判现实，然而大多时候只能停留在荧幕上，在我看来也只是一种精神吗啡，无济于事。
话题本身不够轻松，所以最后开了个玩笑调节气氛。
“听着不会太破坏氛围吧？”
“如果是正式采访的话，我还可以有另外一套说辞。”

文佳恩

其实我并不喜欢镜头，更不喜欢对着镜头展露毫无意义的笑。那枚对焦的光点像一只发亮的眼睛，长久与之对视，人会觉得晕眩，慢慢丢失自己。
可面对真人的时候，我习惯先看向对方的眼睛。这是交谈最基本的礼仪，而且眼睛往往比言语更早吐露真相。
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交谈过无数人，有真心，有假意。
姜砚书属于哪一类？
此刻对坐小酌的是我们。光线落在玻璃窗上折出迷离华丽的影子，也是我们。
仿佛，我们的灵魂能暂时抽离，以第三者的目光旁观桌前这对男女。
玻璃里的那道身影，会轻轻勾起唇角，向本体的我发问：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接下来，你早就盘算好了对吗？
而后灵魂落回躯体。
他的字句清晰落进耳里。同他相对的我是割裂的，大脑高速推演，斟酌应对二人之间的情势，心脏却在算计里从短暂失速慢慢归于平静，血流也随之放缓。
现在，这间店面流淌的背景音乐，才合我的口味。
“我总觉得社会像一座天平。只有一种声音存在的体系，是难以维持平衡的。”
“有不同的声音存在不是为了让它翻掉，也不是为了对抗，而是让它能够长期运转——”
“我们也一样。”
我端起酒杯饮下一口。青柠汁的甘涩压住伏特加的烈，整杯酒清冽通透。
仿佛只要我愿意，就能穿过漫漫长夜抵达雪之国度。
“氛围刚好不是吗？”
指尖沿着杯沿慢慢划出一小段弧线，是思索的痕迹。它停下，我在浓稠昏暗的氛围里托住下颌，做了一个决定，也像递出一个邀约。
“工作之外，我不喜欢太拘谨正式的场合。”
“姜——砚书。”
“改日，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我们一起。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