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月1日 | 圣水洞】——申律安&徐夏润

申律安

【2027年1月1日 | 圣水洞】——申律安&徐夏润

申律安

我们也不总是在聚会的时候见面。
新年第一天，下班时间，我约她吃饭喝咖啡。
走在街上，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是很柔软的样子。但路过一家店，门口突出一张巨大的人脸，去掉身体的部分，摆在那里的还有她凭空伸出来抓住地面的手。
我的目光匆匆扫过去，挽住她的手更紧了点。
“其实我有一点，巨物恐惧症。”
“但好像很多牌子都喜欢这种艺术。”
我说，我不太懂艺术。

徐夏润

我好像已经习惯偶尔会和申律安在聚会之外的地方有一些私人的交集。
新年第一天的夜晚，按照往常，我们应当也会出现在某个聚会上，看着烟雾缭绕，看着酒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那里的空气是机油和雪茄的味道，伏特加添了一杯又一杯。
但我们摒弃了这种应当，仅仅只是平淡的走在街上。
“艺术本来就是用来被人讨厌的。”
我稀松平常回复她。
就好像家里的长辈曾轻蔑地评价过搞政治只需要生气就行了，不需要多深奥的哲学，毫无深度，原始而空洞。
艺术很多时候也是这样的粗暴的东西，不需要走向普遍的真理，不需要附和，完全凭借冲动促成。
我说，我在国外游学的时候听过，他们讲第一把椅子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人类的形态。
这就是艺术，不需要被人喜欢，你尽可以去讨厌它。
我冲她眨眨眼，然后说。
“巨物恐惧症、深海恐惧症…诸多莫名其妙的恐惧，我也有。”
“但我依然会喜欢潜水。”
“大概是因为，生在大韩民国，你没有办法不喜欢海？”
“我们都被大海养育着呢，律安啊。”
话题一转，我问她。
“今晚吃海鲜料理吧，有点想吃酱蟹和海鲜汤了呢。”

申律安

在走路的同时点了点头，一种表示我在听的回应。
而讲到第一把椅子的时候我们已经远离那个巨人很远，靠近艺术的时候我们开始思考艺术，远离艺术的时候我们开始交谈艺术。
啊，我想，许多事物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并不需要考虑用处，可是需要在这个世界上长久地存在却一定需要照顾人类的感受。
人类和艺术是否互斥呢？

我的骨头里应当流淌着懂得艺术的血液。
爸爸是个小众的艺术家，褒义的形容，也没有那些诸如酗酒、嗑药一类的坏毛病。
他很温柔，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会让他不高兴，是会牵着我手把我介绍给朋友认识的人。
长大后我才知道，原来他那时候身体已经很差。微笑抑郁，是这种病症吧？我没有继续细看桌子上的那些检查报告，只是一股脑把它们塞进抽屉里，转身离开了那里。
以上，一些没人知道并不值一提的，关于我的，秘密。
然而我还是不懂艺术。
但，不讨厌。

“恐惧的话，也会愿意尝试吗？”
总不能真的只是因为我们生在一座岛上。
“欧尼是不是没有选择恐惧症之类的。”
做决定这件事，对她来说，似乎也很轻松。

徐夏润

申律安的指尖还轻轻扣在我掌心，指节微微收着。
我能感知方才撞见那尊巨型人像时所残留的紧绷，大抵还没有完全散掉。
脚下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繁花街区的霓虹在漫天飞雪里，朦胧成一片浑浊的油彩。
选择，恐惧症吗？
应该还是会有的吧，不至于达到恐惧的地步，从很早的时候就学会要犹豫沉到很深的地方，沉到海底无光的区域，不让它浮上来作乱。
我们不是整个大韩民国最尊贵而被人艳羡的一群人吗？但也面临着从出生开始就要被迫挑选的人生。
选要看见什么，选要回避什么。
选哪些情绪可以摊开给旁人谈论，哪些又要永久封存在心里最深处。
正如海养育这个国家，但也随时可以吞噬这个半岛。所谓的财阀世家，于我们而言亦是如此。
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唇角带着笑意。
“要看那恐惧背后藏着什么。”
“有些恐惧只是本能的畏缩，避开就好。”
“律安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申律安

听到一种说法，那些怕人的宠物或许也可能是因为患有巨物恐惧症。换在猫、狗或者其他任何小体型的宠物的角度，面对人这样几倍大的体型的生物——
很难不恐惧。
或许它们的思想并不复杂，可人从出生起就很擅长自大，许多恐惧仅仅只是因为，无法控制。
是的，无法控制。
就像积雪太多的路面，尽管雪一直在下，可人们在上面踩踏得多了，总会在某一刻被温度融化成一滩脏水。
我们无法要求这个世界总是同一种模样，晴天或多云，降雨或落雪，那是造物主的奖赏。

声音从围巾里跑出去，
“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自在。”
很多事物都是一种渐进的过程，像我和她从聚会之中走到这条街，也像我省略掉的敬语。
“有一位哥哥和我说，承担太多的人，眉毛总是会下垂。”
“他说我。”
“可我不知道我在承担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
“哪里算得上难题，可能我只是闲的无聊。”

徐夏润

街边店铺的暖光穿过飞雪，落在申律安脸上，使我无法辨认她眼底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气息混着冷白的雾气吐出来，轻飘飘散在风雪之间。
“律安呐。”
“或许，不是你承担了什么大事，是你总下意识预备着，等着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又或者，是那位兄长乱说呢，你别听。”
人不是只有遇上实打实的难题，才会觉得疲惫。或许关掉耳朵，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顿了顿，偏过头看她，眼底漫开浅浅的戏谑。
“眼前的事情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走吧，酱蟹店不远了。吃饱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空落落的念头。”
稍稍收紧交握的手，带着她继续沿着落雪的街道往前走。
“等下尝尝他们家的海鲜汤，滚烫的，刚好驱散身上的寒气。”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