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总统套房】——徐道贤&薛允雅

徐道贤

两眼一睁就到晚上

徐道贤

拿着拘留与搜查证，直接将人从他儿子的婚礼上带走的，毫无情面可讲。
无他，我跟他这条线已经很久了，终于等到鱼上钩，再晚他出席完婚礼要离开了，只能今天动手。
贪污受贿的大议员，国宾宴会开个房间现场直接就清点搜查出来的钱、钞票、婚礼所用过桥资金，和钱一样高的文书一摞又一摞。
等一个阶段完结，其他人都先撤回，已经是半夜，灯下的人薄薄的，她累了，但不是拒绝同我一起收尾的理由，心照不宣。
因为过去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只有这样的时候，才会有半真半假的退路。

松了领带，鳄鱼皮包丢在沙发上，仍然西装革履，眯着眼睛审视酒柜上的每一瓶酒，被反射的光惊得向后，用湿巾擦手后挑了一瓶贵的。
各倒半杯，递一杯给她。
“放心喝。”不是涉案的。
刚才涉案的酒，整箱整箱地扣押，整箱整箱最贵那瓶的价格。
坐在她旁边，半疏离半防备，半信任半偏爱，缓一口气，又重重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房间里总有细细簌簌地声响和压抑地说话声，玻璃幕墙外开始挂上雨线。
我想说什么，但最后张张嘴却是问
“下雨了。你等下还走吗？”

薛允雅

下着雨，落地灯的微光驱赶着青灰的夜色。
此时房间已静下来了，只是眼前、耳边仍有点喧嚣的幻觉，我一定闻到什么腐败的香气，玫瑰或者百合，几小时前还是婚礼的点缀，现在被无数只鞋底踩过，委屈地溃烂在地毯上。
我从来知道这个国家的权势和财富有多么脆弱，比起聪明与勤勉，其实更重要的是运气……说不上此刻的低落是为什么，兔死狐悲？我该在哪个位置。

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凉意顺着指腹一点点渗进来。晃了晃，灯下晃出琥珀色的光。
“谢谢。”
我说着，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平滑的客套到此为止，酒精是根细针，它尖酸又明亮，足够扎痛最迟钝的那根神经。
即便如此——我仍然看着他，难得地在他面前失语，良久，回答前先微笑。
“是啊，外面雨下得很大。”
高脚杯平搁在桌上，灯影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雨声不清晰，细听才有种沉闷的潮湿。我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就像梦与醒的边缘。保持怀疑，尤其在最松软的时刻。
因为我总是很难猜透他，哪怕现在。
“你是在邀请我留下吗？”

徐道贤

坐在这个位置呢，就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未必十恶不赦，可能只是站错队，他不这么做他站不到这个位置，他站到这个位置这些又会成为掣肘，最终只剩一轮臆想出来跌落尘泥的月亮。
房间里余下几盏昏暗的灯，拂去看不见的忧悒与清愁，雨声被隔绝在外，闷成一层模糊的潮气。

“不坐过来一点吗？不然怎么讲明天要删掉的东西。”一语双关。那些不能公之于众诉之于口的话，只能存在于说话间不能形成文字记录的话。
拂掌扫开沙发上的毛毯，语调柔柔，染上几分倦意，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与玻璃碰出一声很轻的响，有那么一瞬，是静默无声的，伸手邀请她坐过来一点。
“邀请？我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让你留下。”可不止邀请这么简单。又是看好时间又是看好天气又是挑准时机动手的。
唇角那点笑意还在，忽然发现暧昧两个字去掉偏旁就是爱未，爱在未发生时就是暧昧。
房间里只亮着落地灯那一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始终差一点。
端起那半杯酒，离她杯子不远，却也没碰到。
也许有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再碰也不迟。第一杯顶多算解渴的开胃酒。

“太大雨了，车不好走。”

薛允雅

他给出个不容拒绝的理由，我看着桌上那两杯酒，其实没犹豫多久。
站起来又重新坐下，皮沙发不会留下谁的证据。但我其实在想，我需要那个理由吗？不近又不远，可以听清声音，也许会碰到膝盖的关系。
我微微地弓着身，恰适宜夜深的轻微疲倦。
想起来了，我偶尔会暗自生气，气徐道贤永远都精神奕奕。
这件事从没对他讲过，没讲过的还有很多很多。手托腮，恰好露出扭头看着他的半张脸。

“这么诚实？”
声音里掺着本能的愉悦笑意，但夹带了一句私货。
“你是喝过酒才来的吧。”
在超越工作以外的地方，浅尝辄止的暧昧游戏一直心照不宣。非常奏效的个人消遣，不想前瞻的自我哄骗——没被戳破的泡泡。
我以为这是他的边界，有趣程度就与我期待着看他在公判会上皱眉头不相上下。
“你手里的是全部的内容？”
说着伸手自然地理整一侧歪倒的衬衣领。那里有领带留存过的痕迹。
“该不会明天等我准备发表的时候，又临时递来什么‘遗漏了’的证词。”
“那样我会生气的。”
拍了拍整齐的衣襟，很满意。我认真地看着他。
“真的。”

徐道贤

旁边的位置因为她坐下来些微凹陷，另一边手搭到她沙发背后，手指若有似无拍拍她弓着的身体，示意人放松。

偶尔觉得她好似一只以静衬动的猫，猫咪踮脚走路假装自己很忙，嘴硬心软，这种心知肚明的在意被轻描淡写一句“你是喝过酒才来的吧”，于是风声更甚。
共事这么多年，我从不在工作前喝过酒，她比谁都清楚。
“难道你又在说谎？”她不诚实，嘴里的话总是半真半假，亦真亦假，一开始我想知道真假，后来发现真假有时候重要有时候也不重要。

明知彼此还有始终横亘其间的天堑与心结未解，但也只需要她一个托腮就能把人拉回当下，骄矜脸皮厚勾起一抹笑，与她棋逢对手。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抬手遮挡她眼睛，又放下。
她伸手自然而然整理歪倒的衬衣领时，我在想，此刻它应该是正着的，还是就松散歪倒的。
看起来她更想它是整齐的。
“应该是吧。看你今晚的意见，会不会要求我删什么东西。”
“你说的是真话吗？”就像她问我手里是不是全部内容。
握住她拍拍衣领的手，她另一边手握着的酒杯摇晃，我说“不喝别浪费。”
她究竟是爱情的因还是博弈的果？用美人的无情，为野心犯下的错误开脱，是惯有的手法。

“你生气是什么样的？”饶有兴趣时，膝盖就碰到了膝盖。

薛允雅

我说，什么叫“又”撒谎啊。
“我在欧巴心里就是这种人。”
说这话时细蹙着眉，颇认真地委屈，就像自证清白是此时最紧要的基业。沙发的塌陷更深，搭在我背后的那只手臂滑下来，落在靠垫边缘，没收回。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阵。
玻璃幕墙上水痕连成片，把整座城市的灯火洗成模糊的晕影。房间大到两个人的声音还是散得空落落。

“我在很诚心地想要你帮忙啊。”
“就像从前那样。”
体温隔着一层西裤薄料透过来，不动声色的试探。挨近着亲近的，顶光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影子。
我忽然开口。
“把调查里涉及四大家族的内容删掉。”
“如果现在曝光，媒体会抓住这个事情做文章，尹代表没时间分心应付那些话筒。”
太果断的听上去就像命令。
指尖只牵一点，冷和热都分明。我将更多的冷手指塞进温暖的手心，并握时虔诚得很像祈求。
所以——
“别让我生气，就听我请求你，这样不好吗？”

徐道贤

她认真地拖着嗓子撒娇，也认真地命令，变着花样的“请求”，一阵冷而薄的交锋萦绕两人之间。
就当是我时不时真的吃或者拒绝吃这套，那种隐秘的、永不为外人获知的纵容。
“那至少你在我心里，不是吗？”她说她在我心里是那种人，但至少她在我心里。除了她，谁又在我心里。
一个淡淡的笑意，抽出她牵握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在问她要与我交换的东西。
今天她给的卷宗，我拿回去看了，真假掺半，我要真的那部分。

“我也很诚心想要你留下呢。”不要浪费这个房间，不要浪费花与酒。
哪怕是命令，谁知道我又一定不会照着执行呢，毕竟检察厅也是法律部门，服从权威命令是天性。
“别抛下我一个人，就这样陪着我，能做到吧？”

遮天蔽日的雨幕蔓延，掩住月亮的疏朗与光明。命运弄人，偏偏让两个立场不一样的人踏入同一条河流。但薛允雅是不同的。
她才不会做那样的傻子，不是什么锅都帮尹瑞真背。
心下叹息，今夜我已经情不自禁叹了好几次气，定定地与之对视，那张欺霜赛雪的脸，平静而无澜，保她，也是保我自己。
我们还不是敌人，可我们早就已经是敌人了。
我们还不是朋友，可我们早就已经是朋友了。

薛允雅

这里的灯光很暖，暖到不真实。我应该警觉，它很像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陷阱里的诱饵是甜味的，是棕熊的蜂蜜，是老鼠的奶酪……
我被自己的想象惊出冷汗。
承认徐道贤的存在是个诱惑，这是种多么危险的想法。

“o-ppa，你讲了很肉麻的话。”
忽然露出面具下皮肤的那一刻，大约是忘记该怎么维持微笑。我别过脸去，给两只杯子都添了红酒。
花瓶里的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上凝着露珠，羞怯地奄奄低垂。可惜没人看到它。
垂着眼看他伸出来的手掌，无法猜测的温度。
“你看，夜景很漂亮。”
我忽然讲，站起来向窗边走去。
雨幕把整座城市都吃掉了。我看不清外面，外面也看不清我。这很好。背对着他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
“完整的部分在我手机里，我可以给你，作为红酒的谢礼。”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转回身看着他。
我们隔着大半个房间对视。雨声把空气泡得发胀。白玫瑰忽然落了一片花瓣，是这里唯一的动态，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今晚我们先不想那些事。”
我说。
“就今晚。”

徐道贤

她知不知道她也说了很肉麻的话。
在没有维持住笑容的那个瞬间，她别过脸去，我收回手，视线变虚，穿过她身体，落在那株白玫瑰上。
眼睁睁看她掉落了一片花瓣。
与她隔着大半个房间对视的一眼里，我在想“如果”。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如果有别的选择，如果有别的出路，如果尹瑞真激进一步或后退一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一开始这样想，似乎意味着完蛋。

“不想这些。想其他的，我就逾矩了。”挂起的笑意不减，翘起二郎腿，有如定海神针。
孤男、寡女，房间，花，酒。
不想那些事，就只能想另外那些事。另外什么事呢，没办法讲出来的那些事。想另外那些事，可就跨过楚河汉界了。
“就今晚？”就今晚不想这些事？那可不行。应该还有很多晚，明晚，后晚，下个周晚，下个月晚。
“为了以后还有，我就一定不会答应。”笑着起身，将她倒的那瓶红酒一饮而尽，近酒已解近渴。

抬腕看时间，也就还剩几个小时了，这个套房有两个房间，进房间之前，不忘记倒回头“叮嘱”她。
“你手机里没有其他我不能看的东西吧？”我怕一不小心翻到了不该看的。